眼看即將穿過最后一層水草叢時,朱聿恒那口氣終于再也憋不住,因為胸口的窒息感,他身形微微一顫,偏離了自己一直謹慎恪守的毫厘。
周圍水草叢頓時暗潮狂涌,呼啦啦的分水聲令他們肌膚上的毛栗子頓時豎了起來。
水晶片雖然無法用肉眼分辨,但面前紊亂的水波昭示,連鎖陣已經在這一瞬間開啟,他們深陷其中,已無法全身而退。
朱聿恒接觸陣法時日尚淺,面對著倏如其來的變故,在周圍涌動的水波中,下意識抬起手,企圖阻擋那些狂涌的波紋。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領,將他狠狠拽了回來。漂浮在水中的身體無所借力,他往后一仰,便撞入了阿南的懷中。
阿南戴著精鋼手套的雙手往前伸出,擋在他的面前。
耳邊輕微的嘶嘶聲不斷,朱聿恒只看到她伸出的手上,那套在水靠之外的衣袖已經被絞成碎末,轉瞬間便隨著激蕩的水波被撕扯成了細條,融入了水草叢中再也不見。
旋轉的波紋隨著他的動作,如同被漩渦吸引,向著他們狂撲而來。
阿南用手肘抵住懷中的朱聿恒,左手搭上了右手的臂環,竭力按下了珍珠機括。
濃紫的黑水自臂環中噴薄而出,在水中借著水力旋轉噴射,硬生生改變了面前水波的方向。
原本被他們的動作吸引而來的鋒利縠紋,被那股疾利的水流裹挾著,畫出道道銀絲般的痕跡,依附著紫色的水龍卷,向著反方向襲去,最終和紫色一起湮沒在水中,消失了蹤影。
用臂環中的毒霧改變了水流,阿南立即捂住了朱聿恒與自己的口鼻,并且竭力避開那些黑紫色的水。
淋漓的汗冒出來,又悉數化在了水中,朱聿恒脊全身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
在生死之間走了一遭,他和阿南一時都回不過神。靜靜地呆了片刻,他們才驚覺現在的姿勢,似乎是她自背后緊緊擁抱他。
阿南默然放開擁抱他的雙臂,指了指自己的臂環,緩緩搖頭,意思是只能用一次,下次便再也沒有辦法了。
幸好此時,已經到了放生池邊緣,堤岸旁邊無法布置太多水陣,他們已經穿過了最可怕的地方。
避開最后的一片水陣,他們終于靠近了堤岸。
冒出頭浮停在水面上,他們勉強平息自己的喘息。
剛剛在水下的毒霧隨水洇開,阿南怕不小心已沾染到,先摸出小瓶倒出解藥,和朱聿恒一起吃了。
面前是正在燃燒的堤岸,剛剛的火油彌漫到了這邊。
湖面上的油已經燃燒殆盡,現在正在熊熊燃燒的,是岸邊的船只和放生池外圍堤岸上的草木。
朱聿恒回頭看去,不遠處的湖面上,船只的余煙尚在彌漫,也不知韋杭之和一眾侍衛到底情況如何。
此時岸上人正在努力救火,岸邊水面微燙,滿是漂浮的灰燼,但朱聿恒浮在水上,卻覺得比剛剛下面陰寒的水域要強上百萬倍。
在水下憋氣太久,他們狀況都不是很好,二人都是狼狽不堪。
略略喘了幾口氣,他聽到阿南的聲音,在耳邊啞聲響起:“多謝你啦,阿……保重。”
朱聿恒在水下太久,神志有些恍惚。聽著她說的保重,望著她滴水的臉頰和頭發,他忽然明白過來。
即使此時就在同一圈漣漪之中、即使彼此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可她道了別之后,他們就是咫尺天涯。
她最后再看了他一眼,對他扯起一個笑容,沒有問他要不要隨自己一起去,轉身便向岸上走去。
她知道他不可能幫助自己去救公子,所以她也并不開口,只撩起濕漉漉的衣服蒙住頭臉,跳上了正在燃燒的堤岸,獨自向著放生池沖去。
旋風正急,催得大火從外圍堤岸燒向十字形的縱橫內堤。饒是她剛從水中出來,但在跑到隔絕了大火的石橋邊時,身上也已經干透了。
朱聿恒走上了碼頭,驟然出水,身體沉重無比。他看著前方阿南的身影,感覺到岸上的風吹過來,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冰冷無比。
而阿南已過了石橋,她不顧身上已經被火烤得干焦的外衣,快步向著正中央的小閣奔去。
閣中守衛沿著小徑把守,一路圍攻向她。
她的流光已經在水下被絞走,仗著精鋼手套空手入白刃,搶過一柄最適合自己的細窄長刀,殺入閣中。
她的身法是與流光一樣的路數,根本沒有人能看清來處與去向,只見她一身紅衣,浴血沐光,雪亮的刀光如鬼魅般閃現,擋者披靡。筆趣庫
放生池濺滿鮮血,碧水化為淺紅。
朱聿恒追上來,抬眼看見諸葛嘉站在小閣上,正俯瞰下面無人可擋的阿南。沖向天風閣的阿南一身凜冽殺氣,讓諸葛嘉這種在沙場上親手葬送千萬敵軍的人都心頭一凜。
阿南已經殺出血路,襲入小閣。
諸葛嘉終于看見了追過來的朱聿恒,朱聿恒對著他打了個手勢,他愣了愣,轉過頭飛速下了樓。
周圍的士兵團團圍上來,用刀尖對準阿南。
小閣內四面門戶俱開,閣外的合歡樹在狂風中癲狂亂舞,絨球般的紅花與血腥氣一起被風卷送進來,彌漫在閣內。
漫卷的紗簾與橫斜的花朵,被此時的大風席卷著,縱橫飄飛于阿南的面前。
整個世間動蕩凌亂,暴雨欲來。
在這風暴的正中間,小閣的屏風之前,靜坐著被牽絲系住的竺星河。
他是這個動蕩世界之中,唯一一顆寂靜的星辰。
他依舊白衣赤足,端坐在案前,似乎完全未曾察覺外面的修羅世界。只在阿南向自己走來的時候,他略抬頭看著她,目光在她殘破的紅衣上緩緩掃過。
他面容上那春風般和煦的神情消失了。望著她遍體的傷痕,他臉上微微動容,溫聲道:“阿南,你受傷了。”
阿南只覺得眼睛一熱,一時喉口哽住,竟無法回答。
就像無數次從尸山血海中爬出來時那樣,無論在什么緊急狀況下,他總是最先關注到她的身體,溫柔慰問她。
即使,他自己的脖子上還架著一柄利刃。
持刀的人正是雙腿已殘的畢陽輝,他委頓癱坐,煙熏火燎的面目焦黑,目露兇光。
見阿南的目光落在刀上,畢陽輝面露獰笑,手中原本側壓在竺星河肩上的刀橫了過來,架在了他的脖頸之上。.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