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距離頂端不過半尺,卻依然夠不著。
正在阿南皺眉之際,卻見朱聿恒也踩著凹洞翻了上來。
通道頂端狹窄,站兩個人相當勉強。阿南竭力給他騰出站腳的位置,貼著他站著,問:“你上來干什么?”
“我送你上去。”他說著,抬手托住了她的腰身,將她舉起向上拋去。
就如那一夜在楚家的地窖中,他送她躍上高處一般。
阿南縱身而起,抬手向上方射出流光。
鐺的一聲,是金鐵相擊的聲音,清脆地在這圓洞內回響,久久不散。隨即,上方落下了一撮混雜著金色的煤屑。
阿南大驚,落回朱聿恒懷中,因為站腳的地方狹窄,他抬手接住她后身體失去平衡,兩個人一起翻墜下來。
朱聿恒剛扶著她站定,旁邊已經傳來葛稚雅的聲音:“怎么樣?是黃鐵礦吧?”
阿南點了點頭,皺眉道:“這一路走來,只有那一處煤層中,夾雜著黃鐵礦。”
葛稚雅抱臂道:“而且很巧,就在我記得的那一處。我認方向很準的,一路走來,我們其實是向下繞了一個大圈。”
那張地圖,在畫出了正確的通道之時,也在誤導看圖的人。圖上一直向前延伸的路,其實有著不易察覺的向下弧度。而葛稚雅因為沒有看那張地圖,所以憑著自己的感覺,察覺到了真實的地形。
“所以我們現在,是在那個起火的凹洞下方?”朱聿恒立即明白過來,他看向中間那熊熊燃燒的銅火炬,只覺不寒而栗,“所以,這火炬裝置的用意是……”
“子時快到了,火已經點著。它將焚燒這支撐空間的十二根巨柱,再引燃煤層,讓下面與上方空洞在焚燒中同時坍塌,到時候整座順天城將在瞬間塌陷火海!”饒是阿南這些年見過無數風浪,此時也忍不住聲音微顫,勉強才能控制住自己的驚駭。
“比我們預想的,順天城因為地火而化為焦土還要可怕一萬倍。地下焚燒變熱,還有足夠的時間逃離,頂多是廢棄掉這座城市。可坍塌于火海,只是一瞬間!”
他們看著面前這座正在燃燒的火炬,仿佛看到一頭在地下蟄伏六十年的巨獸,正徐徐開啟雙眼,準備張開血盆大口,將上面整座城市、連同可能正在倉促逃離的人群,一口吞沒。
“誰也逃不掉了……我們都逃不掉了……”楚元知舉拳敲擊著身旁的柱子,面露絕望道,“這青鳥的尾羽連著火線,通過地下,正在慢慢燃向這撐起穹頂的十二根柱子。頂多只要一兩刻鐘,這十二根柱子爆炸起火,這個巖洞將徹底燃燒坍塌!”
雖然在下來的時候,已經做好了回不去的打算,但一想到自己即將葬身火海,尸骨無存,朱聿恒的臉色,還是頓顯蒼白。
阿南亦是呼吸急促,然后立即道:“看來,我們唯一的辦法,只有推倒火炬,阻斷地下火線,保住這幾根柱子了!”
說罷,她也沒時間再去管那被打磨得如同平鏡般的地上有沒有機關了,一步踏上圓形地面,向著中間的火炬疾奔而去。
朱聿恒下意識便跟了上去,想要與她一同前去。
然而就在阿南踏上地面之際,那圓形的平滑地面陡然一震,那根看似牢牢站立在地面中的火炬,竟似折斷一般,轟然倒下了大半截。
那倒下的銅管,被青鳥的雙足撐住,橫懸在離地一尺半的地方,而在傾倒的一瞬間,那里面套著的銅管因為慣性而從外管的中間沖了出來,帶著熊熊火焰,旋轉著直擊向正踏上光滑地面的阿南。
阿南翻身躍起,避開襲來的厚重銅管。就在她剛剛翻轉過去的剎那,銅管的盡頭,又沖出另一層銅管,轟然燃燒的火焰直撲向她。
在煤層中跋涉這么久,阿南身上的櫻草色衫子早已黑一塊灰一塊。饒是她反應極快,避過了第一根銅管,又在第二根沖出來之際倉皇一越而過,但羅衣翻飛之時,火焰驟然冒出,裙擺頓時被燒掉了一塊。
“小心!”朱聿恒話音未落,只聽“錚”的一聲,第四層銅管也已從第三層中滑出。
四截一丈長的銅管,第二節連在第一節的盡頭,第三節則連在第二節的盡頭,第四節又連在第三節的盡頭,首尾相連又彼此萬向旋轉,半懸在光滑如鏡的地面之上,燃著熾烈的火,彼此牽扯又各自擁有旋轉軌跡。
一時間整片被打磨成鏡面的地上,全都是行跡詭異的火影,阿南閃過第三根火管,第四根就以完全不可能的角度從后方旋轉了過來,從她唯一能落腳的地方掃過。
眼看那燃燒著火焰的沉重銅管向她旋轉擊來,阿南被逼無奈,不得不退了回來,脫離那些火焰與銅管的范圍。
“是混沌計法啊……”楚元知顫聲道,“二連混沌就已經無人能預料其軌跡了,如今我們面前的,是四連混沌!”
“混沌計法又怎么樣?”阿南咬一咬牙,說道,“拼上一條命,我就不信沖不破這場混沌!”
朱聿恒看著面前那些燃燒翻滾的、似乎完全無序的銅管,只覺得面前一片全是火光,灼眼得厲害。他強自鎮定心神,問阿南:“什么叫混沌計法?怎么算?”
“沒法算。混沌計法,是陣法中最不講道理的攻擊方法。兩根可以隨意旋轉的棍子相連,那么我們根本無法預計第二根的旋轉方向和行動軌跡。而再接上第三根,因為第二根已經無法計算,第三根角度變換的可能性又多了億萬倍,所以,發力點從何處而來,攻擊要往何處而去,全都是不可能預判的。”時間倉促,阿南一指那些不斷無序旋轉的火管,道,“而這是四連混沌,所以除非是神仙,否則沒人能算出這四根銅管的行動軌跡!”
楚元知急問:“或許我們……可以去搬幾塊大石頭來,卡住這些銅管?”
阿南看了看被打磨得如同鏡面的地板,又轉頭看向外面的通道,搖了搖頭。
楚元知奔出去,一看外面通道,頓時內心一片冰涼。
顯然設陣的人也早已料到此事,通道中空空蕩蕩,竟沒有半塊稍大些的石頭。
朱聿恒抿唇看了看面前那片無序的火海,低聲說:“我來算。”
“你算不了,混沌是無解的。”阿南咬牙道。
“就算無解,反正都到最后一刻了,我們總得試一試。至少,我一定會在混沌火海中,幫你找到落腳的那一點!”朱聿恒說著,向著后方的高處奔去,抬腳踩住凹洞,翻身便上了最高點。
看著他的背影,阿南深吸一口氣,抬手緊綰自己的發髻,轉頭就向著中間的混沌火沖去。
火光照耀出她的身影,在四根無序旋轉攻擊的火焰銅管之下,她如同撲火的飛蛾,向著最中心的機關樞紐而去。
朱聿恒站在高處看著她,在刺目的火光之中,他緊緊盯著那個身影,就像在雷峰塔的蓮花火海中一般,在瘋狂涌動的火焰之中,爭取一個可以讓她堪堪避過攻擊的空隙。
“東南方,二尺三寸……”
話音未落,他的喉口忽然哽住,竟發不出任何聲音。
劇痛撕裂了他的身軀。那條從小腿直上咽喉的血線,在蟄伏了兩月之久后,忽然間劇痛起來。
如同一把刀正順著陰維脈,硬生生劈開他的半身,他眼前昏黑一片,捂住自己的喉頭,跌靠在了后方的土壁上,連呼吸都難以繼續。
他苦苦隱藏了這么久的秘密,在這最重要的一刻,卻毫無預兆地爆發出來,再也無法隱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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