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稚雅得意地冷笑,匆匆撕了塊布用牙齒咬著,將自己肩上崩裂流血的傷口給包扎好,然后掃了還在竭力使竹筒不要滑下去的四人一眼,快步下了樓。
踏過一地已經燒得暗淡的妖火,她奔到佛像之前。
三口棺材并排而放,她對那口最大的黑漆棺木視而不見,只抬手撫了撫相同的那兩口紅漆棺材,然后抬頭看向雷峰塔上方。
一片黑暗中,只出現了一個蜿蜒亮起的龍頭,下面有一截金龍已盡成亮紅,足有一丈來長的赤焰,亮得幾乎可以照亮塔頂攢檐。
然而,攢檐已經看不見了,因為上方已經只剩一片被太過灼燙而烤出來的焦黑。
就在她抬頭查看的這一瞬間,被亮紅色的龍身纏住的那一節木柱,終于一聲爆響,燃燒了起來。
那驟然出現的火光,熊熊照亮了塔內。
二樓的四人,也不由得全部抬頭向上看去。
朱聿恒看到磚制的塔身最頂上,欄桿的盡頭收為朱漆圓木,纏繞著耀眼金龍,撐起整座高塔與寶頂。
而現在,那向上噴發的烈火,正如從金龍的口中吞吐而出,直噴向塔尖最高處。
這絕望又雄渾的氣勢,詭異又瑰麗的情形,與他那日在熊熊燃燒的三大殿之前回頭相望的,一模一樣。
火焰烈烈,塔內被火光照亮,一層奪目血紅。
葛稚雅卻視而不見,她從腰間解下一個絹袋抖開,然后操起自己那柄扁頭鐵棍,就要去撬棺材蓋。
阿南在上方,竭力拉著竹筒,卻阻止不住它慢慢下滑的趨勢。她咬著牙,沖下方的葛稚雅問:“難道你,只要搶出父母尸骨,其他什么都不管嗎?”
“怎么管?我管不了。”塔內火光與塔外電光交織,葛稚雅抬頭瞥了她一眼,那忽明忽暗的面容比她手中的生鐵還要冷硬:“怪只怪設計這座塔的人,不懂雷電的可怕之處!”
說完,她一腳蹬在架棺材的凳子上,將鐵棍上扁頭的那處卡進棺蓋縫隙之中,略微左右晃了晃,讓它松動一點之后,就要起棺。
阿南在上面繼續大聲問道:“怎么,你這是真不打算讓你娘入土為安了?她當初救你的時候,曾發過誓,要是你用了偷學的東西,她就死無葬身之地,你這是要幫她應誓嗎?”
“我就是要讓我娘入土為安!”葛稚雅吼出這一句之后,才驚覺失,承認了自己的身份。
但事已至此,她咬一咬牙,也不再隱瞞,只放低了聲音,像是在寬慰自己一般,喃喃道:“我沒有錯!所以我娘更不應該為我承擔罪孽,我不能讓她在這
里付之一炬,永遠無法安息!”
說罷,她再也不顧周圍一切,任由雷電與火光照耀著自己,在整個天地間急促繁雜的暴雨聲中,用力撬開了紅漆棺蓋。
就在棺蓋被她撬起,狠狠推開的一剎那,她那狀若瘋狂的動作忽然停住了。
棺材里面,只有滿滿一汪渾濁的水,而她握著的鐵棍,已經沒入了水中。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一股巨大的麻痹感直沖入她的手掌,隨即傳遍全身。只僵直了一次心跳的時間,她兩眼一黑,當即翻倒在地上,渾身肌肉都在震顫抽搐,無法停止。
地上的火勢已經減小,但尚未熄滅,她一倒下去,身上雖因穿了火浣布而沒事,但頭發已經被燒掉大半。
身體的劇痛,讓她無法動彈,許久,才感覺眼前的黑色漸退,但依舊金星直冒,面前一切盡是恍恍惚惚。
她看到阿南丟開了那一直在竭力維持的竹筒,一躍而下跳到她面前,笑嘻嘻地蹲下來翻了翻她的眼皮。
阿南的聲音,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入葛稚雅的耳中,聽來如在夢境:“沒死吧?楚先生說濃鹽水可以暫時儲存天上引下來的雷,但為了讓她不要對棺材起疑,只從棺內接了幾根鐵絲通往塔外引雷,威力究竟多大我也不知道。”m.biqikμ.nět
“沒死。”韋杭之摸了摸葛稚雅的脈門,說,“不過這女人太危險,還是趕緊綁起來吧。”
阿南見葛稚雅的目光還僵直地盯著上面那截燃燒的金龍看,便笑了笑,站起身將墻壁上一條混著鋼絲的麻繩松開,示意韋杭之慢慢放下來。
先掉下來的是巨大的彩繪火浣布,然后是用楚元知家中的鐵網罩改造成的繞柱金龍,里面那節木頭的火正在熊熊燃燒,畢剝之聲不斷。
“你有火浣布,我們也有啊,還讓巧手匠人在上面繪了一模一樣的圖案,遮護住上面真正的塔頂,畢竟這么黑又這么高,你絕不可能看得出,這是真的還是畫的,更看不出來,這個燃燒的龍頭,其實并不是懸在最高處。”阿南笑著,又撿起她脫手落地的鐵棍敲了敲那龍頭,說,“空心的,中間灌了火油才燒起來呢。你以為我們不知道,銅鐵通雷電的一瞬間,會產生巨熱,那螺旋中間的熾熱足以將三大殿的巨柱都焚燒殆盡?”
葛稚雅咬著牙,看向撤掉了偽裝后,黑暗一片的塔心,從牙縫間艱難地擠出幾個字:“為什么,這個銅龍,不……不會引雷?”
“因為,就沒有銅龍啊。”阿南抱膝蹲下來,認真地對她說,“實不相瞞,雷峰塔靡費巨大,哪有余力造二十四丈銅制巨龍?這龍是木頭的,外面金漆彩繪而已,所謂的銅龍繞塔心啊、妖風啊、塔心受熱著火啊,都是我們放出消息來,騙你的。”
葛稚雅此時全身麻痹,趴在地上,只能木然任由韋杭之捆綁自己,唯有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阿南,滿懷恨意。
“別這樣啊,我可是夠給你面子了。剛剛你設計讓我拉竹筒的時候,我真的有點累呢,畢竟磚木的塔心絕不可能引下雷來,我真的好想松手算了。但為了引你入甕,我還是演到了最后。”阿南揉著手腕,笑對她的怒火,“怎么樣,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你應該心服口服了吧?”
韋杭之將葛稚雅捆好提起,想起剛剛她喊殿下漏了嘴,順便把她嘴巴塞住了。
打開塔門,外面傾盆大雨中,諸葛嘉正帶著神機營一干士卒守候在廊下,各個被風雨打濕了下半截身子。
見犯人已經就范,皇太孫殿下也完好無損,諸葛嘉才松了一口氣。又見塔內二樓在滴水,一樓青磚地上大片火燒痕跡,還有未滅的火光,趕緊叫人進去清理,又忙著向朱聿恒問安。
阿南在塔內撿拾起自己棄掉的精鋼絲網,一條條理好,又把撿到的“龍吟”外鞘遞給了站在外面的朱聿恒。
朱聿恒見鯊魚皮的劍鞘上全是灰塵,上面的寶石金飾也被熏黑了,便轉手交給了韋杭之,讓他拿去清理。
阿南打量那把劍身的湛青光華,唇角揚起一抹笑意,說道:“阿,你這劍,難道是傳說中的龍吟?”
見她已經認出,朱聿恒便淡淡“嗯”了一聲。
“我記得,這可是天下名劍,據說是當今圣上心愛之物。”她笑著湊到他的耳邊,低聲問,“你一個小小太監,圣上居然把心愛的武器送給你,而你,還敢如此對待御賜之物?”.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