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晏貼在墻根,聽著卓壽在屋內悉心安慰那人,咬緊牙關,悲憤交加。
他這個人人稱頌的爹,和他娘做了二十多年恩愛夫妻,誰知妻子去世當晚,他就裝病跑出來,和別的女人深更半夜溫軟語!
阿南見他緊握雙拳,臉上青筋都爆出來了,怕他控制不住沖進去就打人,忙拉起他,低聲道:“阿晏,冷靜點!”
“冷靜,我怎么冷靜得下來?”卓晏正在低吼著,門被人嘩一下拉開。
卓壽聽到門外動靜,一個箭步沖上來,一拳砸向蹲在門外偷聽的人。
阿南反應極快,抬手抓住他揮來的拳頭,一旋身將他的來勢卸掉,口中叫道:“卓大人,手下留情!”
卓壽一見居然是自己的兒子蹲在門外,臉色頓時鐵青,怒吼:“阿晏,你不去守在靈堂,來這里干什么?”
“我倒要問問,你不守著娘,到這里來干什么?”卓晏忿怒地跳起來,對著他怒道,“你……你和娘二十多年恩愛夫妻,結果她現在尸骨未寒,你就拋下她來找另一個女人過夜,你對得起娘嗎?你對得起你的良心嗎?”
卓壽氣怒已極,一把揪住卓晏的衣襟,掃了阿南一眼,壓低聲音道:“你給我進來!”
卓晏掙扎著去扯他爹的手,激憤之下氣息哽咽:“爹,你沒良心!你知不知道娘的遺體不見了!她……”
話音未落,卓壽飛起一腳掃在他小腿上,咆哮道:“閉嘴!進來!”
卓晏被自己的爹掃得直跌入屋,趔趄撞在里面桌上,頓時額角腫起一個包,哀叫了一聲。
阿南探頭想看看里面情形,卓壽卻抓住門板,碰的一聲重重關上了,將她拒之門外。
阿南忙拍門叫道:“卓大人,阿晏也是關心他娘親,卓大人您可千萬不要動怒啊……”
畢竟她與朱聿恒關系非比尋常,卓壽不看僧面看佛面,隔著門縫丟給她一句:“我卓家私隱不足為外人道,麻煩姑娘稍待片刻。”
阿南守在門外,轉了轉眼珠,將耳朵貼在門上。
只聽得卓晏聲音嘶啞哽咽,唾罵屋內那個人:“別碰我,不用你假惺惺來討好,我……”
話音未落,他后面的話忽然卡在了喉口,良久,才失神囁嚅著:“你……你是……”
幾人的聲音消失了,顯然是進入了內間。
以阿南的手段,要進入屋內易如反掌,但她笑了笑,并不進去,只優哉游哉地走到那條狗的旁邊,撓著它的下巴。筆趣庫
那條狗外表威武非凡,結果被她一撓下巴,立即就躺倒在地露出了肚子,賤賤地露出“快來揉我肚子”的急切表情。
阿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一邊撓著它白白的肚皮,一邊說:“咦,怎么覺得你有點像他啊,看起來兇兇的,又霸道又嚴肅,其實可好哄了……”
說到這兒,她再想了想,又嘆了一口氣:“不對,他還背著我偷咬公子呢,哪兒好哄了?我真恨不得給他也戴個口籠!”
她和狗狗玩了不知多久,那只狗開心得尾巴都甩出殘影了,然后才聽到門吱呀一聲開了,卓晏失魂落魄地走了出來。
阿南放開狗,站起身看他。
卓晏吞了口口水,勉強讓自己鎮定下來,低聲說:“我們走吧。”
阿南牽起狗,回頭看看那座小屋,面帶疑惑地問:“你爹……不回去么?”
“他、他待會兒就來。”
“那……你娘的事情呢?”她見卓晏心緒亂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便替他找好了借口,問,“難道說,因為那汗巾上也有你爹的氣味,所以狗帶著咱們跑這里來,找你爹了?”
卓晏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埋頭往前走,只悶悶地搪塞道:“我爹說……我娘沒丟,他已經找到了,也命人抬回去了,回去如常安葬就行。”
“是嗎?那就最好了。”阿南應道。
天邊已經顯出淺淺的魚肚白,兩人一狗,緘默地從葛嶺而過,走向寶石山。
一路上,卓晏埋頭一聲不吭,腳步虛浮,顯然內心混亂已極。
走到初陽臺時,天色已經微亮,第一縷晨曦正穿破云霞,照在臺上。
四周群山晦暗,只有初陽臺已經被照亮。葛嶺朝暾是錢塘十景之一,在萬山肅立之中,初升朝陽集射于這個小小的石臺上,如同神跡。
在這天地間唯一的光亮之中,一條頎長身影正站在臺上,俯視著從黑暗中而來的他們。
只看那清雋端嚴的輪廓,阿南便已經知道他是誰。她加快了腳步,牽著狗沿著山道向他走去。
正逢旭日初升,天際一抹日光直射向這座小小的石臺,照亮了上面的朱聿恒。他被籠罩在燦爛金光之中,容顏灼灼,不可逼視,如朝霞升舉。
阿南像是被攫取了心神一樣,盯著他看了又看,才回神移開目光,在心里暗自唾棄自己。
怎么回事,為什么會在這個太監身上,看出了一種凌駕萬人的氣質。
她若無其事,仰頭問:“阿,你來這里看日出嗎?”
朱聿恒點了一下頭:“葛嶺朝暾果然名不虛傳。”
卓晏在旁神情恍惚,朱聿恒看了他一眼,問:“阿晏,你昨晚不是替你娘守靈嗎?”
卓晏“啊”了一聲,那悚然而驚的模樣,像是如夢初醒,結結巴巴道:“我、我馬上回去!”
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身影,阿南挑了挑眉,走到臺上。
石桌上擺放著點心,這一夜奔波勞累,阿南毫不客氣撿了個米糕就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