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聿恒怔了一下,問:“為什么延遲這么久才啟動?”
“沒有聞到松香的味道嗎?”阿南篤篤地敲著墻壁,傾聽磚塊后面傳來的沉悶聲音,隨口道,“楚家是用火的大家,暗器是用松脂嵌在墻壁夾縫中的。火線機關啟動,松脂需要片刻才能溶解,使得原本被松香固定在機括內的暗器松動,整個屋內被殺器籠罩,唯一逃命空檔——就是他們迫使我們進入的,這個地窖。”
朱聿恒略一思索,便明白了這樣設置機關的用意。
一是因為這機關設在自家屋內。啟動之時,往往會有自家人身在其中。若暗器發動太快,楚家人很可能無法從中逃離。因此稍留空隙,以免殃及自身。
二是對方尚有后招。屋內的暗器機關一旦開啟,唯一的活路便只有這個地窖。在將他們逼入這里之后,恐怕會有更厲害的殺招在等著他們。
然而現在看來,地窖之內一片平靜,似乎并沒有任何異樣。
“通、通。”阿南敲擊的地方,忽然傳來與其他地方不同的聲響,顯然那后面是空的。
阿南沿著那聲響,向四周敲去,確定了異常空洞的大致范圍之后,轉頭對朱聿恒一笑:“好薄啊,大概就半寸厚的木板,簡直是在鼓勵咱們打破它。”
朱聿恒上來叩了叩,問:“要破開嗎?”
“破當然是要破,但是……”阿南想了想,將手中的火折蓋上,周圍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楚家號稱能驅雷掣電,于用火一道是天下第一家,最好,還是不要讓明火出現在此時,萬一被利用了呢?”sm.Ъiqiku.Πet
朱聿恒深以為然,等她收好了火折子,才抬腳去踹那蓋在空洞上的木板。
但他身材頎長,在這個地窖中只能彎腰弓背,此時躬身去踢,竟然使不上力。
阿南順手便將他的腰攬住,示意他將身體轉了個方向,由前屈改為后仰。
但朱聿恒的上半身,也就此靠在了她的胸前,后背與她前胸相貼,在滅掉了火折子的黑暗之中,讓朱聿恒身體一僵。
他不由得想起了初見面之時,在神機營的困樓之中,阿南與他在黑暗之中的曖昧。
難道只有目不能視的時刻,才會讓人忘卻許多紛紜煩擾,最終只一意向著自己最需要的目的進發嗎?
他依靠在她的身上,柔韌的腰身驟然發力,只聽得“啪”一聲脆響,一腳便踹開了阿南敲擊過的那個空洞所在。
就在應聲而破的那一刻,朱聿恒的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是只對他嗎?還是說……
無論對方是誰,只要有需要,她便可毫不猶豫與對方肌膚相貼,親密協作嗎?
這一瞬間的猶疑,讓他的動作也停滯了一刻。而阿南將他一拉,兩個人同時倒在了地上,趴在了滿是塵土的潮濕地窖之中。
他聽到阿南責怪的聲音,從耳邊低低傳來:“破開機關的下一刻,便是要尋找藏身之處,萬萬不能正對著機關,尤其是這種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見的機關,你記住了嗎?”
朱聿恒低低地“唔”了一聲,表示自己記住了。
將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黑暗之中,兩人立即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怪異味道。朱聿恒覺得那股臭氣有些微妙的惡心感,但卻又形容不出是什么味道。
“聞出來了嗎?與臭雞蛋有些相似的這味兒。”阿南低低道,“是瘴癘之氣啊。我就知道他家的機關必定不能見火,幸好及早把火折子熄滅了。”
“瘴氣?”朱聿恒有些不解,低聲問,“杭州又不是深山密林,哪來的瘴氣?”
“你先捂住口鼻。”阿南沒有回答他,只聽到衣物窸窣的聲音,她摸了摸身上,然后懊惱道:“忘了帶點解毒的藥丸……沒辦法了。”
說著,她嚓的一聲撕下一塊衣服,遞給他:“蒙上吧,聊勝于無。”
地窖內一片黑暗,她的手摸索著,按在了朱聿恒的臉上。
臉頰被她的指尖撫摸到,朱聿恒的身體略微一僵。她卻很爽快,干脆伸出另一只手,幫他將布蒙在了臉上。
她又撕下一塊布給自己蒙上,說話的聲音也開始帶了點悶悶的聲響:“只要在地下挖大池子,儲存糞便等污穢之物,腐爛后便會冒出氣泡,與沼澤地上時常冒出的水泡一樣,有人稱之為瘴癘之氣(注1),吸入則會生病。但這種氣,火把觸之則助長火勢。而一般人在黑暗中若發現了一個可以脫身的空洞,必定會晃亮火折子朝里面看一看。到時候火苗隨氣轟然炸開,便會立即將來人包裹焚燒,活活燒死在這黑暗的地窖之中。”
朱聿恒頓覺悚然,脫口而出:“此處離清河坊不遠,周圍民居眾多,難道他竟不怕殃及池魚?”
阿南“嗤”一聲輕笑,沒有回答他,只抓起地上的幾塊小石頭,往里面投去。
輕微的聲響傳來,阿南側耳傾聽,然后氣恨道:“楚元知那個混蛋,跑了之后就調整了出口,我們現在順著進去,只能掉進糞坑里。”
“有辦法再調回來嗎?”朱聿恒問。
“如果是你,要把對方困在某個地方,會給對方留下活路?”阿南說著,又擲出一顆石子,聽著那沉悶的聲音,咬牙道,“那邊起碼壓了一尺半厚的磚墻。地道之內無法借力,我們怎么打開?”
朱聿恒無,只能與她一起靜聽著周圍的動靜。
黑暗中毫無聲息,只有那股臭雞蛋的味道,逐漸濃重。
原本打在地板上如疾風驟雨的機關聲已經停止。朱聿恒還在靜聽著,忽然感覺到阿南扯了他的手腕一下,耳邊傳來她衣服摩擦的聲響,從地窖口透進來的微光中看到,她已經爬起來,向著出口而去。
朱聿恒隨她走到地窖口,阿南低聲道:“上面必定還有機關,以防困在下面的人逃脫。”
朱聿恒深以為然,抬頭看向上方,正在思索之時,只見阿南抬起手腕,扣動了右手的臂環。
這一次,從臂環內射出的是那張精鋼絲網。它從臂環內激射而出,往上面升了不到兩尺,果然遇上了阻礙。
只聽得輕微的沙沙聲與金屬摩擦的輕響一起傳來,在錚錚錚的輕微響聲中,絲網與上面的阻礙一觸即落。
阿南收回了絲網,將它慢慢的收攏,塞回閉環當中:“奇怪,上面好像是一個銅鐵的大罩子,居然沒有什么刀箭暗器。”
“罩子大概有多大?我們將它掀開逃出去嗎?”
“不大,中間大概有兩尺空間,等我看看有多高。”阿南說著,一拉朱聿恒的衣袖,示意他送自己上去。
他搭住她的腰,一時遲疑:“那罩子,定有古怪,否則對方不至于連暗器都不必再布置。”
“正因為有古怪,所以才由我上啊,你肯定摸不出門道道來。”阿南輕快地說著,腳尖踩在他的臂彎之上,借由他托舉的力量,毫不遲疑地縱身向上躍起。
朱聿恒仰頭看向她的身影。
外面的天色已經徹底轉為黑暗,沒有點燈的屋內,一片黑沉。只有窗外似有若無透進來的微弱天光,依稀描繪出她的身影輪廓。
夏日衣衫輕薄,她縱身的姿態又極為輕盈,薄薄的紗衣在空中飛揚,她便如一只浮空的蜻蜓,轉瞬便躍出了地窖口。
但隨即,便聽到嘶嘶幾聲輕響,空中的阿南身影微微一滯,隨即便如折翼的鳥兒般,翻折下來,迅即落回他的懷中。.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