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實要查一查。”朱聿恒終于回應了她,緩緩點頭道,“畢竟,三大殿起火當天,也是雷電交加,四面八方而來,不曾斷絕。”
“咦?”阿南詫異反問,“六極雷是四面八方加天上天下,六極齊震無處遁形。三大殿起火那天,也有天上和地上一起發動的雷火與震蕩?”
朱聿恒抿唇思索著,慎重道:“倒不明顯,但若真的算來,也有可驗證的地方……”
畢竟,十二根盤龍柱中向上噴吐的火,算不算遮蓋的天火?那大殿轟然倒塌時的震蕩,或許也可能是因為震蕩而倒塌?
兩個月多前的那一夜,陷入昏迷之前的這些事,明明都是深深刻入腦海的東西,現在想來,竟有些恍惚模糊了,就像一場噩夢,越是想直面它,卻越是會失去當時可怖的細節。
阿南見他神情不對,忙拍了拍他的肩,阻止他再深入想下去:“別想了阿,總之,咱們先去找一找楚家,絕對沒錯。”
朱聿恒略一點頭,說:“我吩咐下去。”
在偌大的杭州城找一個人,看似很難,但本朝戶籍管理極為嚴格,又只是翻找幾本黃冊的工夫。
夕陽在山,天色尚明,杭州城中姓楚的人家已盡數被梳理過一遍,最后呈上來的,是清河坊旁梧桐巷內,一戶姓楚的人家。
“楚元知……”阿南捏著那份薄薄的單子,囂張的表情跟馬上要去欺男霸女似的,“就是他沒錯了,走!”
匆匆用了晚膳,兩人騎馬到了梧桐巷。
暮色之中,天氣悶熱,隱約欲雨。
進入巷口后,阿南抬頭看見一道雷電劃過天際,照亮了面前已經昏暗的巷道。
只看見巷道盡頭有一座破落小院,年久失修的門庭,大門緊閉。站在院墻外往里面看,唯見屋頂的瓦松茂密生長。
看起來是一家祖上闊過,但如今已經落魄的人家。
阿南打量了一圈圍墻,又抬手在上面敲了敲。直敲了四五尺的距離,她才收回手,抱臂皺眉仰頭看著。
朱聿恒從馬上俯身,問她:“怎么樣,需要叫人進去嗎?”
“今天不行。”阿南一口否決,指著大門道,“門上有機關,機關聯通圍墻的布置。而且,今日正逢雷電天氣,楚家號稱可驅雷策電,天時地利人和你敢動手?忘記上次闖我家的神機營士兵下場啦?”
朱聿恒微皺眉頭,打量這蔽舊門庭,問:“這個楚家,如此厲害?”
“這可是楚家祖宅,雷火世家平生仇敵肯定不在少數,當然要將自家打造成個鐵桶。我估計,擅闖者只有死路一條。”阿南說著,朝著巷子外努努嘴,“你會眼睜睜看著你的手下,進去送死?”
朱聿恒沒說話,只看著院墻,一臉不快。
“總之,楚家又不會跑,我們先來探探路,以后大可從長計議,比如說……”
話音未落,耳邊忽聽得一陣敲鑼聲,那人邊敲邊跑,口中大喊:“驛站失火了,快來救火啊!來人啊!”
二人抬頭一看,西北面隱隱有火光微現,正是杭州府驛館的方向。
阿南翻身上馬,說道:“我回去想想怎么突破楚家比較好。走吧,先去看看驛站!”雙腿一催,已經騎馬向著那邊而去。
杭州府百姓響應極快,因營救及時,他們到達時,驛站火勢已基本控制住了,只剩黑煙尚在彌漫。
驛站的東側廂房燒塌了三四間,相連的其他幾間房也是搖搖欲墜。驛站的人正拿了木頭過來撐著斷梁。
“共計燒毀廂房三間,其中兩間無人入住,東首第一間……”驛丞翻著賬本,手指在上面尋找著。
等看清上面登記的住客名單時,他的手一顫,頓時叫了出來:“這……這,你們看到卞公公了嗎?就是入住東首第一間的那位宮里來的太監!”
阿南正騎馬過來看熱鬧,一聽到這話,頓時和朱聿恒交換了一個錯愕眼神,出聲問:“卞公公出事了?”ъiqiku.
驛丞回頭看向馬上的他們,見朱聿恒氣度端嚴,不似普通人,便回答道:“卞公公下午回來后,好像一直都在房內沒出過來,如今突發這場大火,也不知他有沒有事……”
話音未落,正在廢墟中潑水壓余火的人中,有一個失聲喊了出來:“死……死了!有人被燒死了!”
驛丞嚇得幾步跨進尚有余熱的廢墟中,朝里面一看,不由得大駭:“卞公公!”
聽到他的慘呼,阿南立即跳下馬,快步穿過院門,躍上臺階,去察看廢墟內的尸身。
一具瘦小的焦尸,趴在倒塌的門窗上,被燒得皮肉焦黑,慘不忍睹。
阿南一看便知,這是在起火的時候,他想要翻窗逃生,誰知門窗連同上面的屋梁一起塌了下來,將他砸暈后壓在火中,活生生燒死了。
“這是卞公公嗎?”阿南端詳著被壓在瓦礫下的焦尸,問驛丞。
京師來的大太監在自己負責的驛站被燒死,驛丞已經嚇得面無人色,只結結巴巴道:“是、是卞公公。他就住的這間房子,這身材大小也對得上……您看,這不是還有他的腰牌嗎?”
阿南用腳尖在潑濕的灰燼中撥了撥,看到一面被熏黑的銅牌,云紋為首,水紋為底,正中間鑄著字號,隱約是“王恭廠太監”五字。
身后朱聿恒也過來了,阿南便用足尖將銅牌撥了個個,后面寫的是“忠字第壹號”。
“他是如今的王恭廠監廠太監,自然是一號腰牌。”朱聿恒確定道。.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