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絕不能松手,畢竟,只要他軟弱了一剎那,等待他的,便只有那最可怕的結局。
卓晏跟著朱聿恒回到樂賞園時,看見門房正聚在一起,聊得口沫橫飛。
而阿南這個閑人,正抱著只貓靠在廊下,一邊聽他們聊天,一邊在貓身上揉來揉去。
卓晏的母親無法出門,就在院中養了十幾只貍奴,每天打理它們打發時間。阿南手中那只貓正是其中一只。
阿南那懶洋洋的姿勢,比懷中的貓還慵懶。
她當然還不知道,剛剛靈隱一場大戰,她的公子,已經落入了朱聿恒的手中。
卓晏偷偷望了朱聿恒一眼,似有點心虛,卻見朱聿恒神情如常,連睫毛都沒多動一下。
為了掩飾自己,卓晏一別頭,正想責問門房怎么如此不經心,有個年輕點的已經上來笑道:“世子,您可回來了!今天真是喜從天降,舅老爺來了!”
“舅老爺?我娘的大哥?我大舅來了呀!”卓晏驚喜不已,對朱聿恒解釋道,“年前我聽說大舅替云南衛所研制改進了一批大炮,得了賞識,上報朝廷后將功抵過得了赦免,還謀了個八品的知事。這不,我從小就沒見過舅舅們,我娘也已經與家人二十余年未見了,這下我娘該多開心啊!”m.biqikμ.nět
“咦,能改進大炮,這么說你大舅是個能人呀!”阿南在旁邊撓著貓下巴,笑道,“我也要去會會。”
幾人還未走入第二進院落,忽見一只貓從內院竄了出來,金黃的后背雪白的肚腹,毛發柔軟,正是之前被卓夫人抱在懷里的那只。
卓晏抬手去招呼它,對阿南說:“這只是我娘最喜歡的‘金被銀床’,摸起來最舒服了,我娘輕易不離手的。”
誰知那只貓看了看他,只將尾巴一甩,轉身便竄上了墻頭,根本不理他。
“我家貓兒就是這樣的,只聽我娘的話。”卓晏有點尷尬地訕笑著,帶他們順著回廊往里面走。
還沒走幾步,便只見一個婆子奔了出來,指著蹲踞在墻頭的金背銀床怒罵:“小畜生,居然敢抓撓主人了,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卓晏忙問那個老婆子:“桑媽媽,怎么回事?”
“哎呀少爺您來得正好,這貓膽大包天了,夫人好好兒的去抱它,它居然把夫人的手抓破了。”桑婆子叉著腰,憤憤道。
卓晏只能趁她罵累了喘氣的間隙,問:“我娘在屋內嗎?”
“在,剛跟舅老爺聊著呢,親兄妹一別二十多年,在屋內說話,我們都退到院子里了。誰知那貓忽然就跑進來了,竄到堂上直撲向夫人。夫人下意識抬手去抱它,結果這畜生抓了夫人一爪子,轉身就跑了!”桑媽媽說著,轉身帶他們到屋內去,一邊絮絮叨叨道,“我出來追貓兒了,不知夫人是否已經包扎好傷口。”
這邊說著,那邊傳來一陣紛紛嚷嚷,進門一看,滿園都是著急忙慌的人,有人提著熱水,有人絞毛巾,還有人喊著去請大夫。
卓晏拉住身旁一個小丫頭,問:“這是怎么了?”
“夫人,夫人心絞痛呀!”小丫頭急得眼眶通紅,話也說得結結巴巴,“夫人手被貓抓了之后,驚得跑回了內室,等我們追進去時,夫人已經因為受驚過度,心口疼而躺在床上了……”
卓晏“啊”了一聲,趕緊就往里面跑去。
堂上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正站在內室門口,他往洞開的門內看去,滿臉的疑惑與惶急。
卓晏一看便知道這該是母親的大哥了,忙上去跟他見禮:“您一定是我大舅了?晏兒見過舅舅!”
“晏兒啊,大舅可真是第一次見到你。”二十年的充軍生涯,讓這個飽經風霜的男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大上一些,他鬢邊白發叢生,傴僂著背,拉著卓晏的手微微顫抖,在他臉上尋找自己妹妹的模樣,“你都長這么大了,和舅舅還是第一次見面。你看我來得這么急,也沒給你帶個見面禮……”
卓晏笑道:“自家人客氣什么。舅舅和我娘見過了?”
“唉,見是見了,就是還沒說多久的話,那貓就撲到你娘懷中,把她手背抓傷了,還正好劃在當年她手腕的舊傷上……唉,你娘這傷啊,又讓我想起了當年,她不容易啊!”
許是多年郁卒養成的習慣,他一句一嘆氣,卓晏抬手撫撫他的背以示安慰,然后跨入屋內去探望。
阿南見現場一團糟,便往旁邊柱子上一靠,問身旁的朱聿恒:“下午去哪兒玩了,怎么找不到你呀?”
朱聿恒淡淡道:“西湖邊散散心。”
“湖光山色這么美,想通了嗎?”阿南笑瞇瞇地撓著貓下巴,問,“要不要把一切都跟我講講,讓我幫你查清真相呀?讓我證明給你看,我家公子絕對是無辜的。”
剛剛抓捕了她家公子的朱聿恒,沒有回答她。
阿南也不勉強,和卓晏的大舅搭話去了:“葛大人,你們兄妹闊別二十年,如今終于重逢,真是可喜可賀啊。”
“是啊,只是沒想到,十妹與我如今已是相見不相識了,這二十年她蒙著面生活,也是苦啊。”大舅名叫葛幼雄,他哀嘆道,“不過,雖然二十年未見,但骨血相連,我一眼就認出我妹子來了!她還說起我們故去的娘親帶我們回娘家時,外婆給我倆親手做的魚餅蝦醬……”
說著說著,這中年男人悲從中來,鼻音都加重了。
阿南正安慰著,旁邊卓晏出來,說母親歇下了,讓仆役們手腳都輕些。
旁邊桑婆子想起一件事,壓低聲音問:“少爺,京中來的那位王恭廠的卞公公還在呢,怎么去回他?”
卓晏只覺頭大如斗,問:“王恭廠卞公公?卞存安?他來干什么?”
“這我可不知道了。奇怪的是,夫人一向不見外客不見生人的,這回一聽到來客名姓,卻立即讓人延請進來了。他們在屋內說了挺久的話,還是關著門說話兒的,我們可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δ.Ъiqiku.nēt
這嘴巴沒把門的老婦人,讓卓晏只能看著朱聿恒苦笑,訥訥道:“我娘她……平時真不見客的。”
畢竟,指揮使夫人與太監閉門商談,這事兒不但于理不合,也是逾矩的事情,朝廷追究起來,絕無好處。
朱聿恒倒是不甚介意,只隨意問:“卞公公還在么?”
“在,剛還在偏廳喝茶呢。”
阿南看看內堂,說:“走吧,別吵到卓夫人了。我對王恭廠也有點興趣,咱們去看看這個卞公公吧!”.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