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的聲音拉回現實,朱聿恒竭力放緩呼吸,壓住自己微顫的手,也壓住了自己即將外泄的激怒。
自小在朝堂頂端耳濡目染,他調整外表情緒何等迅速,不動聲色地拿著這張紙轉過身,交給追出來的司鷲,一面看了看里面的男人,以最尋常不過的語調說道:“兄臺的字清拔雋永,頗得右軍韻味。”
“過獎了。”對方眉眼疏淡,隨口回答。
朱聿恒不再多說什么,沿著青石臺階,一步步走下去。
一直守候在下面的諸葛嘉與韋杭之跟上了他,踏著滿地的石榴花,走出重重佛殿。
就在出山門之時,朱聿恒看了侍立在旁的韋杭之一眼。
韋杭之會意,轉過身對著后方本應空無一人的道邊,指指后山,又收攏五指,做了個擒拿的手勢。
雖然阿南在黃河邊救了他,可如今看來,順天的大火與黃河決堤的慘禍,與她那個公子,絕對脫不了干系。
朱聿恒直上飛來峰,過翠微亭,繞冷泉,于千百佛像洞窟之上,遙望對面靈隱定光殿。
卓晏氣喘吁吁跑來,稟報道:“打起來了打起來了!本來嘉嘉……諸葛提督不想驚擾佛門清靜,因此只出動了四個差役前去拿人,誰知那個海客竟敢拒捕。差役們強行鎖拿,結果被丟出了殿門。現下諸葛提督已親自領隊,前去捉拿那個海客了!”
身后的韋杭之給他送上一具千里望(注1),讓他可以精確地看到對面的情形。
翠竹林中,石榴花下,佛殿之前,激戰正酣。
神機營士兵都是青藍布甲,諸葛嘉這個狠人,連佛門圣地都不肯留情,此時定光殿的黃墻早已被拆得七零八落,兩排持棍的士卒魚貫自諸葛嘉身后奔出,分成左右兩股旋轉著匯聚,將中間的素衣公子及其下人團團圍攏在佛殿之前。ъiqiku.
碧綠的竹林如滄海,青甲的士卒如怒濤,片刻間,那邊四人已經被圍攏在包圍圈中,所有的棍頭都直指向他們,不但將所有他們可以逃脫的角度全部封死,甚至連他們要找一個可供反擊的角度都絕無可能。
“這是諸葛提督家傳的八陣圖,第二陣第一變,江流石轉。”
朱聿恒正看著,身后的韋杭之低低出聲:“這個陣法形似旋渦,由一字長蛇陣變化而來,只是分為兩股。一股牽制敵方的力量,一股遷回包抄,只要對方企圖發力對抗,就會身不由己被卷入這陣法的節奏,順著對手的力量,直接被牽扯過去,越陷越深,無法脫困。”
卓晏疑惑問:“需要出動這么多人嗎?諸葛提督連看家本領都用上了?”
“畢竟,這可是阿南的公子。”韋杭之不無同情地看著遠遠的諸葛嘉,“上次神機營在阿南姑娘手中傷亡慘重,萬一這個公子身邊人還有像阿南那樣的高手呢?所以這次諸葛嘉出動了所有精銳,要一雪前恥。”筆趣庫
朱聿恒“嗯”了一聲,只見棍勢如林,棒影翻轉,確實如江心旋渦疾卷,已經封鎖住了對方所有能出手的角度。
那兩個侍從身不由己,被卷入陣中,正在苦苦抵抗,看起來比阿南差遠了。
只是他們深陷困陣,越是抵抗卻越是卷來周圍反擊,眼看已經是強弩之末,無法自救。
司鷲看起來沒個正經的模樣,倒比他們還強些,在這樣的戰陣之中居然還能有余力略為反擊一兩下。
唯有那素衣的公子,竟未曾卷入其中,他便如一朵白色泡沫,在急浪激湍的頂端隨陣勢翻飛,飄逸自如。
那些如風如林的攻勢,無法沾到他一片衣角。這個人,大概在一開始就洞悉了陣勢,掌控了一切吧。
這種優雅清貴又不沾凡俗的仙品人物,和憊懶散漫、總是帶著輕佻笑容的阿南,如云泥之別。
他們真的,會有什么理不清的瓜葛嗎?
“這個公子和阿南,怎么有點像啊……”
朱聿恒正凝望著那邊的戰局,耳邊忽然響起韋杭之若有所思的聲音。
他的手略動了動,放下了千里望,瞥了韋杭之一眼。
“就……很難說的,這種感覺……”韋杭之的話脫口而出后,又有點后悔,遲疑道:“不知為什么,總覺得我們在抓捕阿南姑娘時,她面對戰局的反應和判斷也是這樣,精準又迅速,沒有任何人能奈她何。”
朱聿恒盯著遠遠的戰場,默然不語。
見他沒說話,卓晏悄悄問韋杭之:“對了,神機營的火器怎么還沒出動啊?嘉嘉不是說,他家傳的陣法中,已經混編了火器隊,威力更上一層樓么?”
“這地方太小了,如果是在戰場上,人分散一點,還可以用火器。可現在只是佛殿前這么一塊空地,這個陣法依據敵方動作千變萬化,所有人隨對方的身勢而進攻撤退,用火器的話,很容易就會打到自己人的,根本避不開。”韋杭之分析道,“所以這個陣法只能用棍棒,連刀劍都不敢用,因為對方的動作無法預判,走位太復雜了。”
他們正看著,狂風突起,石榴花如點點鮮血,飄飛在青碧竹林之中。
一直在支撐的那兩個侍從,終于熬不住了,身體一歪便失去了平衡,被纏住手足,拖出了陣法。
那些洶涌的攻勢,便全都壓在了之前還能反抗一二的司鷲身上。
無數木棍齊齊朝著他趕去,眼看就要將他壓在重重攻勢之下,骨折筋斷,難以生還。
一直憑著飄飛的身法,游離于戰局之外的公子,終于撲入了漩渦之中,被卷進戰陣。
他在佛殿祈福,自然沒有攜帶武器,但仗著飄忽的身法,硬生生插入那看似潑水不進的陣勢之中,左沖右突令陣型驟然潰散,就像陡然壓下的巨石,讓湖面所有的水退卻開去。
周圍那些持棍結陣的士卒,隨著他的身影所到之處,攻勢頓時凌亂不堪,此起彼伏的棍棒脫手,甚至擊打到旁邊的同伴身上,陣型大亂。
只這一瞬間的陣型散亂,公子抓住差點死于群棍之下的司鷲,將他提了起來。
站在斷墻上的諸葛嘉口中疾呼:“第四陣,第六變!”
潑散開的棍陣再度集結,如水波平推,齊齊向著公子涌去。
公子抬手按住司鷲的后背,一腳蹬在后方涌來的棍頭之上,將他向著側方拋去。
定光殿建在后山頂,司鷲的身體在空中一翻,重重落在了下方的樹巔之上,然后便沒入了蒼翠之間。
只容得這一瞬間的空隙,水波般的平推戰陣已經陡然一變,波光中驟現旋渦,將因為拋離司鷲而身子一重的公子,狠狠拖了進去。
漩渦之中猛然激起巨浪,向他當頭擊落的棍棒便是飛濺的水花,自四面八方而來,已經避無可避,閃無可閃。.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