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屋內靜下來,阿南喝了兩口粥,覺得有點不對勁,這個早晨,似乎有點太寂靜了。
“不對啊,這個時候,前院的孩子早該出來鬧騰了啊,后院的阿婆也該開始呼雞喝狗了……”阿南抬眼看向朱聿恒,“你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朱聿恒沒有起身,只平淡道:“清走了。”
阿南皺眉:“清走了?什么意思?”
卓晏指指桌上的餐點:“不然我怎么能把那些廚子拉到對門,隨時送來呢?”sm.Ъiqiku.Πet
阿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身蹬蹬蹬走到門口,左右一打望。
周圍一片安靜,薄薄的晨霧籠罩在粉墻黛瓦的巷子內,別說左右街坊了,連路上行人都了無蹤跡。
她氣極,回頭對著朱聿恒冷笑:“看不出來,官兒不大,架子不小呀,敢情你待哪兒過夜,哪兒就要清這么大的場子?你又沒胡子,搞什么御駕出巡?”
卓晏清楚地看到,皇太孫殿下額角的青筋,跳了起來。
他趕緊賠笑打圓場:“阿南姑娘,你這可就錯怪我們提督大人了,這可是圣上金口玉吩咐的。畢竟圣上對提督大人極為珍視,兄弟們為了身家性命,不得不謹慎著點……”
阿南心下一轉,就知道是因為昨晚婁萬侵入屋內的事情,讓他們干脆把所有人都連夜趕走了。
她氣呼呼地瞪著朱聿恒:“把他們叫回來!”
“朝廷法度,誰能擅改?你關心你的鄰居,我也得顧惜我的下屬,若不按照制度來,若有萬一,一干人都逃不脫干系。”朱聿恒將手中碗擱下,又取過茶漱了口,見她有按捺不住的跡象,才開口道,“但你可以換個地方居住,這樣左右街坊也可安生,如何?”
阿南斜睨了他一眼:“換就換,但地方要我選。”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朱聿恒一抬手,示意她自便。
阿南轉念一想,又犯了難:“對了,你們神機營還在追捕我!”
“已下令撤銷了。”
“那你記得把我的蜻蜓早點還給我,我上次丟在困樓里了。”
朱聿恒頓了頓,睜眼說瞎話:“我讓人找找。”
“不許丟了啊,那東西對我很重要的。”阿南說著,郁悶地鼓起腮幫子,掰著手指頭開始盤算,“去哪兒能找到一個又清凈又不與世隔絕,又不需要你那些護衛清場,又能隨時出門逛逛,靠近街衢市集的呢……”
朱聿恒好整以暇,只靜靜喝茶,任由她盤算。
一旁卓晏見她想了半天沒頭緒,便在旁邊出聲道:“要不……我給你們提供個住處?”
“咦?你有這樣的好地方嗎?”
“有啊,太有了!那絕對是個符合阿南姑娘你所有要求,十全十美的好地方!”
好地方就在西湖以北,寶石山上。
夏日朝陽照在山上,寶石流霞,光彩奪目。頭頂的參天古木之中,時而傳來鳥鳴一二聲,更顯幽靜。
阿南回頭望去,后方安安靜靜,并不見人,也不知道跟隨朱聿恒的那些人,如何能隱藏得這么好。
卓晏一邊帶著他們往葛嶺走,一邊介紹:“我娘姓葛,自東晉以來,族人們世代在此處聚居。因此我爹幫她在這邊尋了塊地,建了宅院時常來住住,讓她不必再懷念故土。”
阿南問:“難道你娘是葛玄的后人?”
“對,我娘一族都擅長岐黃、丹方、火、藥之術,人才濟濟,只是可惜啊……”卓晏偷瞥一眼朱聿恒,見他神情無異,才說,“二十年前,葛家有個旁支獲罪,那一族被誅,其余族中男女老幼全部流放,至死不得歸故土……所以我娘也就是常來這邊住住,感念一下年幼時光而已。”
阿南忙問:“這么說,你娘應該也承繼了家學?”
卓晏抓抓后腦勺,說:“這……沒有吧,畢竟我從小到大,別說見我娘弄什么岐黃丹藥了,她根本不和人來往的,獨住一院,除非年節大事,不然連房門都不出。”
阿南生性跳脫,對此感覺不可思議:“二十年不出門?要是我,悶都悶死了!”
“是啊,可也沒辦法……”卓晏說著,一抬頭看見前方樹叢掩映間的高墻,忙道,“到了到了,不過見到了我娘,請你們一定要淡定,不要驚訝啊。”
阿南覺得自己淡定不了。
她萬萬沒想到,卓晏的母親,居然是個大夏天悶在屋內,還要把臉遮得嚴嚴實實的女人。
是的,她臉上蒙著厚厚的面紗,懷中抱著一只黃白相間的貓兒,坐姿嬌弱,說話嗓音緩慢輕細,十分柔媚:“二位貴客光臨,我無法出門相迎,真是怠慢了,還請見諒。”
阿南縮在椅子上,看著卓夫人臉上厚重的黑紗,覺得自己真是找不出話題和這樣的人說話。
幸好朱聿恒小時候對這位奇怪的卓夫人就有印象,因此倒還寒暄了幾句。
卓晏也沒敢向母親介紹這就是長大了的皇太孫殿下,只說是自己的朋友,來家中借宿幾日。
卓夫人也不以為意,畢竟兒子交友廣闊,帶朋友回家借宿是常事。她似乎身體很差,說不了幾句話就困乏了,吩咐身邊的桑婆婆帶著個叫桂姐兒的丫鬟,去收拾桂香閣待客。
跟著桑婆婆出去后,阿南才松了口氣,悄悄問卓晏:“阿晏,你娘的臉,怎么了?”
卓晏嘆了口氣,說:“我娘年少時不幸遭遇火災毀容了,因怕嚇到別人,因此每日戴著面紗,平常輕易也不肯見人。”ъiqiku.
“火災?”
“是啊,我爹當年從杭州迎娶我娘去順天時,投宿在徐州驛站,誰知那一夜突發大火,燒死了不少人。我爹將我娘從火中救出時,我娘已經被大火燒毀了容顏,據說十分猙獰恐怖,因此只能常年戴著面紗,以免驚嚇到旁人。”
“這樣啊……”阿南不由得感嘆,“你爹真是個好男人,迎親時他們還沒拜堂成親吧,但你娘都毀容了,他也沒舍棄她。”
卓晏提起這個,簡直滿臉崇拜:“我爹確實!成親二十多年,我爹別說納妾了,根本就不朝別的女人多看一眼的,和我娘特別恩愛!”
你爹那么專一癡情,怎么兒子卻是個天下聞名的花花公子。阿南看著卓晏笑而不語,心想,真是不肖子孫。.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