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對面的阿南,卻是悠然自得地敲著手中的骨牌,說:“老先生,年紀大了,就別硬撐著啦。咱們已經推了十一局,四十四條三百二十張牌,八八組合數目以億萬計。你當年能同時開八局,可現在你算不過來啦,要還不放棄我這一局,恐怕心力交瘁失了神智,余生都無法再摸牌了。”
鬼八叉沒理會她,咬牙盯著桌上那些剩余的牌,悶聲道:“老頭我成名的時候,你個小丫頭的媽還不知道哪兒呢,我……”
話音未落,他悶哼一聲,忽然就翻了個白眼,仰著頭整個人向后翻去。只聽咚的一聲,連人帶椅翻在了地上。
旁邊人嚇得趕緊上前把椅子抬起來,再看鬼八叉時,他臉色慘白牙關緊咬,身體顫抖,那瘦骨嶙峋的胸口似風箱般劇烈起伏,竟是出的氣多,進的氣少了。
阿南把手中牌一丟,說:“我說吧,心力交瘁,厥過去了。趕緊的抬下去請大夫瞧著吧,以后好好養老,別再上賭桌了。”
一直坐在旁邊盯著牌局看的前莊家,此時霍然站起,指著阿南叫道:“我就說你使詐了!真是膽大包天,敢到這里來鬧事!”
阿南撩起眼皮瞧了他一眼,笑了笑,問:“是嗎?那我怎么使的?”
“把你的手給我們看看!”那人俯身越過臺面,抬手就向她的手臂抓來,“我注意你的手臂很久了,里面是什么?是不是你使詐的……啊!”
他的動作很快,卻不料阿南的手更快,只看見白光一閃,血珠飛濺,兩截斷指伴著莊家的慘叫聲,掉落在了阿南面前桌上。
誰也看不清那閃過的白光是什么,等回過神來時,只看見莊家握著鮮血淋漓的手慘叫,那只右手上,食中二指已經各被削去了一個骨節,正在汩汩冒著鮮血。
阿南放下了蜷在椅上的腿,身體靠在椅背上,還是那副沒骨頭的懶散模樣,唇角的笑容沒有減淡也沒有加深:“到底是我使詐,還是你們使詐,叫你們話事人出來說明白。”
在那人握著自己手掌的慘叫聲中,昏厥的鬼八叉被匆匆抬走。同時來了八個護院,個個手中拿著棍棒,如狼似虎。
卓晏惶急地看看周圍,又低下頭問阿南:“你知道這是什么地方嗎,就在這里鬧事?”ъiqiku.
“什么地方啊?”阿南反問。
卓晏看看周圍,急得直跳腳,把聲音壓得更低:“這里明面上是個揚州大賈開的,可事實上,背后的人,是宋紀!當今圣上面前都說得上話的大太監,上次我跟你說過的,被派遣來監督制衡我們神機營的宋提督,你明白嗎?”
“喔……”真是冤家路窄,怎么又走到這個宋紀的地盤來了。
阿南笑嘻嘻地從面前銀餅子堆中拿出個五兩的丟給他:“這個還給你,連本帶利,咱們兩清了,你快走吧。”
卓晏把那塊銀餅子拍回她桌上,一副又急又氣的模樣:“你快跑啊!這么多人要打你呢,你一個女孩子怎么辦?”
“卓世子說笑了,我們是做生意的,和氣生財,怎么會動手呢?”后間的簾幕一掀,這回出來個白胖的中年人,圓圓的臉,圓圓的下巴,又滿臉堆笑,要不是嘴唇上有兩撇胡子,看起來就跟年畫上抱鯉魚的胖娃娃似的。
他說話的語調也是和和氣氣的,甚至帶著點嫵媚。
阿南一聽到這聲音,再一看他那兩百來斤的身軀,頓時想起來了——這不就是當時在神機營,把她帶入困樓的那個胖子嗎?
胖子走到阿南面前,笑得臉上的肥肉都快淌下來了:“姑娘,我在這里還說得上話。您也別急,有什么事情就語,咱們先解決了您的事,然后您看著給劉鼠兒補點湯藥費。他少了兩截手指,以后吃不了這碗飯,家人生活可成問題,您說是不是?”
“你說的是,是我太沖動了。”阿南見他說話這么講理,就從自己面前堆得小山似的銀餅子中分出一堆,說,“這份,給那位師傅補償,這另一份——”
她指指大的那一堆和那摞銀票,說:“我來贖囡囡,就是今天被她爹賣進來的那個女孩兒,不知道價目夠不夠?”
“哎喲,價目是夠了,她爹沒欠這么多錢。”胖子那副笑模樣,跟面具似地貼在臉上,十成十的真摯,“但是不巧,在您賭錢的時候,有位客人已經把她買走了,賣身契都已經收了。”
阿南一抬下巴:“那讓我見見他,或許有得商量。”
胖子笑道“這個自然,對方說,要是姑娘您有興趣的話,他也愿意和您賭一場,賭注是那個小孩兒的賣身契。”
阿南一抬下巴,說:“可以,讓他過來呀。”
胖子立即躬身掀開簾子,做了個請的手勢:“請姑娘到里面來,那位客人正在等你。”
卓晏有些遲疑地看看阿南,正想說什么,阿南卻揚眉一笑,早已站起身,拂拂袖子就向內走去。
穿過后堂,便是最后一進院落。
前面幾進院落的侈靡紛亂一掃而盡,寂靜竹林中,一排燈燭沿著竹林小徑,延伸到荷塘水榭之上。
水榭周圍,荷花正在夜色之中盛開,四周高懸的燈光照在荷葉上,泛著銀色反光。在水榭之中,已經設下了一張方桌,兩把椅子。
此時,背靠荷塘那邊的椅子上已經坐了一個人,一張湘妃竹簾自上方垂下,底端離桌子有半尺多高,足以令對局的人看清整張桌子上的東西,又隔開了左右兩邊的人的面容。
阿南走進水榭,透過簾子后的微光,看見了那個人的身影。
坐著不動也顯得清逸秀拔的身材,偏生坐姿又極為端嚴,這讓阿南的心中頓時咯噔了一下。
然后,她就看到了他的雙手,慢慢抬了起來,放在了桌子上。
燈光之下,這雙手白皙如玉,粲然生輝。前次的傷痕尚在虎口處,淡淡的紅色痕跡,卻絲毫未損壞這雙手的完美。
即使有簾子相隔,阿南的唇角也略微揚了起來,盯著他的手移不開目光。
真是好久不見啊,這雙她平生僅見的,令她神魂顛倒的手。.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