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朱聿恒打斷他的話,示意韋杭之向卓晏介紹一下情況,“我去那邊,等一個人。”
剛一出門,卓晏就揪住韋杭之的袖子,壓低聲音追問:“杭之,殿下看上那個女人了?”
韋杭之甩開他的手,說:“別胡亂揣測殿下的心思。”
“這不是揣測,這是關懷嘛、關懷!”
韋杭之遲疑半晌,有些惘然:“可能……確實有點興趣。”
畢竟,殿下當初在人群中第一眼看見她,就叫他去打探她的情況;這回廣東市舶司的案卷,也是八百里加急調來的。這么興師動眾,只為了摸清一個女人的底細,還是殿下有生以來破天荒頭一次。
卓晏看著韋杭之的神情,嘖嘖搖頭去換衣服:“圣上怎么選了你這根木頭當皇太孫的侍衛?這要是我的話,第一天就給殿下辦得妥妥兒的,直接把她扒光送到殿下床上了!”
韋杭之嘴角抽了抽,說:“你們神機營不是被她鬧得鬼哭狼嚎死去活來嗎?她把你們全營扒光了還差不多。”
“嚯,平時看你不聲不響的,原來你嘴巴這么毒啊!”卓晏正要和他理論,猛然間卻回過神來,差點咬到了自己舌頭,“她她她她她……她難道就是……大鬧神機營那個女刺客?阿南就是那個女海客司南?”
韋杭之板著一張臉:“而且也是昨天和你在酒樓里喝酒的那個阿南姑娘。”
“什么?”卓晏想起自己在酒樓里悄悄透露給阿南的那些訊息,不由痛苦地捂住了臉,“要死要死要死,我還跟她說,女刺客身高八尺腰闊十圍來著……估計她當時在心里嘲笑了我一百遍啊一百遍!”
再一想,那姑娘雖然狼狽不堪蓬頭垢面,但自己當時還打過她主意來著——雖然好看的姑娘他一般都會打打主意——難怪殿下看上她。
韋杭之鄙夷地看著這個花花公子,示意他記住接下來的安排:“得了,這么大的事你泄露給了她,沒治你軍法是因為你不經意間接近了女刺客,也算立功了。現在你也算是認識她了,所以,有件事需要你去辦一辦。”
“行!殿下對扎手的刺玫瑰有興趣,我就義無反顧幫他把刺掰掉,摘下來送給殿下!”
夏天午后,西湖的暖風熏得人慵懶欲睡。
從西湖邊一路慢慢走回來,阿南因心情沮喪而整個人蔫蔫的。在院中坐了一會兒,想起到杭州后一直躲在屋內,前幾日在船上借的衣服,還沒歸還萍娘。
于是她取出漿洗好的衣服,尋到石榴巷。剛走到巷子口,便看到一個女人坐在井邊,放聲哀哭。
正值晚飯時分,周圍沒什么人。阿南聽那女人的哭聲凄苦絕望,擔心她會一時想不開投井自盡,于是就走近了幾步。
待看清那個人的樣子,阿南錯愕不已,趕緊幾步趕上去,挽住她的手臂問:“阿姐,你怎么會在這里?”
這個放聲大哭的女人,正是她要找的萍娘,囡囡的娘。
萍娘哭得脫力了,兩眼都失了焦距,抬頭看她半晌,才認出她是誰,當即死死揪住了她的手,艱難發聲:“你……你為什么要給我那么大顆珠子,結果現在害得我家破人亡……”
阿南雙眉一揚,問:“是囡囡出事了嗎?”
“不……也不是你的錯,我知道你是好心……是我命不好嫁錯了人……”萍娘泣不成聲,但從她破碎的敘述中,阿南總算也拼湊出了來龍去脈。
原來囡囡把她送的大珍珠交給母親后,萍娘一看就知道這珠子價值非凡,嚇得站在碼頭等到天黑,見她一直沒有回來,只能先帶著珍珠回家。
誰知她那個賭鬼老公見她這么晚回家,一通逼問,搶了珍珠就去當掉了。因為身上揣著大筆的銀錢,他進賭坊賭了幾把大的,最終不但輸個精光,還欠下了一大筆賭債。
就在剛剛,來逼債的賭坊打手們,拿著她丈夫簽字畫押的字據,抓走了囡囡,要用她抵債。
萍娘從家中追到巷口,被那群人踹倒在地,再也追趕不上女兒,只能坐在這里放聲痛哭,打算一死百了。筆趣庫
“我知道,姑娘你也是好心……可、可現在全完了,我沒有女兒,真的活不了……”
“我替你去找她。”阿南干凈利落地把自己帶來的衣服往她懷中一送,“哪個賭坊,要賣去哪兒?阿姐你放心,今晚你在家等著,我一定把囡囡帶回來。”
阿南就這樣,一腳踏進了春波樓。
春波樓,杭州府最有名的銷金窟。院落三進,第一進喝酒、品茶、聽書;第二進喝花酒、聽艷曲、看胡舞;第三進則斗雞斗蟀、走狗走馬、賭博擲采。
本朝太、祖對賭博深惡痛絕,被發現后剁掉雙手的賭徒都有,但立朝六十年后,風氣逐漸寬松,民間賭博之風漸盛。春波樓的幕后老板能建出這么大一個場面,自是手眼通天。
阿南進入第一進大門,徑自穿過熱鬧的說書人群,走向第二進院落。
坐在前頭聽書的一個錦衣青年轉頭看見她,眼睛頓時亮了,抬手抓了一把瓜子,就走到她面前。
他伸手攔住她,笑吟吟地攤開手掌:“阿南姑娘,瓜子吃嗎?”
阿南頓了頓,抬頭一看,原來是那位卓世子卓晏。
他今天依然一身貴氣逼人,紫金冠白玉佩,錦衣緊裹在身上,勾勒出他引以為傲的身材。
“咦,是你啊?”阿南沒料到在這里能遇到這個紈绔子弟,詫異地眨眨眼。
卓晏嗑著瓜子和她聊天,仿佛兩人很熟似的:“你怎么來這兒了?哎呀今天、衣服合身多了,頭發也整齊了,就是還有點土氣,下次我教教你最近江南的姑娘們時興穿什么衣裳……話說兄嫂還逼你嫁給老男人嗎?”
“我有點事,待會兒和你聊。”阿南現在哪有閑心和他閑扯淡,抓了兩顆瓜子,就往里面走。
第二進門口的守衛看見一身粗布荊釵農婦打扮的她,正要伸手阻攔,卓晏在后面發聲說:“這是我朋友,進來開開眼的,你們別為難她。”
看看卓晏那通身氣派,守衛對望一眼,遲疑退下了。
穿過第二進院落,走到第三進院門前時,卓晏再度笑嘻嘻地抬手攔住了阿南,問:“阿南,你知道這里面是什么地方嗎?我爹說過,其他地方隨便我怎么浪,可要是我邁進這種地方一步,就要打斷我的腿啊!”
阿南朝這個花花公子笑了一笑,說:“聽你爹的話沒錯,好少年怎么能來這種地方?”
說完,她也不管左右守衛,一腳就踹開了大門。.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