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南回頭遙望放生池處,只見一圈弧形堤壩,楊柳如煙籠罩著當中曲廊。圓形的畫廊中間,是高出水面半丈有余的石基,上面小閣錯落,曲欄連接,掩映在垂柳之中如同蓬萊仙島。
“這地方可真不錯啊。”阿南靠在船舷上,垂手撥著清凌凌的水面,贊嘆說,“真正的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易守難攻,地勢絕佳。”
囡囡好奇地問:“姨姨,什么叫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啊?”
阿南笑著撫撫她的臉頰:“就是打架肯定能打贏的意思。”
萍娘無奈笑著,心想小姑娘看見這煙柳畫舫、亭臺樓閣能不能歡喜一下啊,就算傷春悲秋吟個詩唱個曲也正常啊,這分析起打架地勢是怎么回事?
西湖并不大,船很快就靠了長橋。傳說這里是梁祝十八里相送的地方,是以雖時近黃昏,但來此游玩的人仍絡繹不絕。
暮色籠罩的西湖異常迷人,蜿蜒起伏的秀麗山巒擁住一泓碧水,晚霞籠罩在湖面上,氤氳蒸騰,朦朧迷幻。
“多謝阿姐了,我就在這里下。”阿南說著,扯扯身上衣服,有點不好意思,“這,阿姐你看,我穿的還是你的衣服……”
她這一路自然不能不換洗,所以現在穿的是向萍娘借的一件粗布衣服。
萍娘爽快道:“沒事,我住在石榴巷水井頭,妹子你安頓好了,把衣服送回給我就行。”
囡囡有點舍不得阿南。她一向跟著母親跑船,難得有人能和她說話聊天。此時她依依不舍地牽著阿南衣角,問:“姨姨,采珍珠的故事還沒講完呢,最后你采到珍珠了嗎?”
“當然有啦,我最后尋到一片蚌海,找到了成百上千的珍珠貝。我抓了最大的幾只裝在簍里,到船上去撬開,挖出了好幾顆大珍珠!”阿南隨手拉起衣袖,給囡囡看了看自己臂環上的一顆珍珠,笑道,“喏,這就是其中最大的那一顆。”
“哇……”囡囡抬手摸了摸,羨慕地說,“真漂亮,在發光。”
阿南怕她用力按下去,到時候啟動機括就糟了,便笑著收回了手臂,隨手把上面這顆珍珠摳了下來,放到囡囡手中,說:“你喜歡的話,就送給你了。”
“哇……”囡囡捏著這顆比她拇指還大的珍珠,一陣驚嘆。
“噓~”阿南示意她不要被她娘聽到,“等姨姨走了再給你娘看哦。”
囡囡有點遲疑,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阿南笑著俯身貼了貼囡囡的額頭,輕聲說:“下次要是遇到了,再給你講我去過的地方。”
“嗯!”囡囡的眼睛發著光,比那顆珍珠還亮。
長橋離雷峰塔不遠,此時又是游玩的人都要雇船回家的時節,只見大小船只在湖岸邊穿梭來去,船帆如云,槳櫓如林,漁船、游船川流不息。
阿南告別了囡囡母女,一個人沿臺階上了碼頭。
湖岸不遠,便是酒樓店鋪云集處,熱鬧非凡。來往的人都穿得光鮮亮麗,唯有她因為在船上只能草草梳洗,頭發散垂在肩頭,穿一身萍娘那兒借的土布衣裙,打著補丁又明顯短了一截,連小腿都遮不住。
此情此景,阿南看看水中自己的倒影,覺得催人淚下。m.biqikμ.nět
“再插根草標,估計就能當街賣身了。”阿南自嘲地扯扯過短的裙擺,走上了臺階。
熱鬧非凡的街市,熙熙攘攘的人群。街邊的酒樓傳來香氣,惹得好久沒吃飯的阿南肚子咕咕叫喚。
她摸了摸自己肚子,正思忖著以自己現在的處境,是該低調地走開,還是先大搖大擺地吃點東西時,肩上忽然被人重重推了一把。
是門口的伙計將她搡到了旁邊:“走開走開!你是哪來的漁娘,堵著店門口干什么?妨礙我們做生意!”
阿南猝不及防,被他推得腳底一趔趄,后背撞在了后方栓馬的石墩上,頓時痛得她直吸冷氣。
那伙計不依不饒,見她還站著瞪自己,就繼續揮手趕她。
阿南揉著自己的肩膀,盯著面前伙計那只手,心頭火起。她暗暗抬起了自己的右臂,也無所謂這里是鬧市了,準備讓這伙計先丟掉一根手指頭。
“走不走,你走不走?”伙計還在嚷嚷著,耳后忽然一聲悶響,一根竹子重重敲在了他的后肩上。隨即,一個女人的聲音響了起來:“干什么干什么?你怎么沒來由欺負人?”
阿南抬頭一看,居然是之前在胭脂胡同認識的綺霞,此時正拿著手中笛子抽那伙計呢。
伙計見是個歌伎,一把抓住她手里的笛子,正要奪過去,綺霞身后有個男人揮著扇子擋開了他的手,打圓場道:“得了,不就是在你店門口站了一會兒嗎?至于大呼小叫,把一個姑娘家嚇得眼淚汪汪嗎?”
出聲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冠上鑲白玉,手中灑金扇,一看便家世不凡。那一身青羅金線曳撒極為修身,系著簇金的腰帶,那腰身加一寸太寬、減一寸太長,更顯得身姿修長,如茂松修竹。
他長相也頗為俊美,原本該是姑娘們心中好夫婿的人選之一。只可惜他攬著綺霞又笑嘻嘻地打量著阿南,一股招蜂引蝶的風流相,一看就不是正經人。
“喲,是卓世子啊!”伙計臉上立即堆起諂笑,趕緊躬了躬身,應和著,“您說的是!我還不是怕臟了地方,讓您在店里吃飯不愉快?”
“有什么不愉快的,我瞧這位姑娘也挺順眼的。”那位卓世子瞄了瞄阿南從過短的裙裾下露出的那截光裸小腿,問綺霞,“是你姐妹嗎?天可憐見的,怎么淪落到這種地步了?”
綺霞忙解釋道:“她叫阿南,不是我姐妹,是良家子。我之前在胭脂胡同時,她還送過我笛膜呢,對我特別好!”
“我那時候在玩竹子,也就是順手弄個竹膜的事。”阿南倒沒想到這姑娘這么熱情,有些不好意思。
“良家子啊……”卓世子攬著綺霞的肩,笑嘻嘻地上下打量著阿南。
乍一眼看,這姑娘并不打眼,畢竟和時下流行的那種纖柔美人差距甚遠。但多看兩眼的話,不知怎么就讓人覺得越看越有味道。
那雙睫毛濃密的大眼睛,亮得似貓眼石,在陽光下熠熠閃著琥珀色的光;那又艷又翹的雙唇,和玫瑰花瓣一樣顏色鮮亮,一看就血氣豐沛精神充足;那破衣爛衫也遮不住的高挑身材,前凸后翹玲瓏曼妙……
這女人,跟其他姑娘都不一樣,不是一碗白水一盞清茶,這是一壇燒刀子酒啊。
卓世子頓時眼冒賊光。.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