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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3 章 霧迷津度(1)

    “臣以為,就算會出差錯,可死刑犯反正是要死的,早死晚死,都是一死。還不如拿來試機關、武器,替我朝做點微末貢獻,何至于白白浪費了那一具身軀,茍活那些日子又頂什么用?”

    早死晚死,都是一死。

    死。

    這一個字,讓朱聿恒的心頭狠抽了一下,如同淋漓的傷口被人撕開,連耳朵都嗡地一聲作響,瞬間失了世間所有聲息。

    他一不發,慢慢將茶盞放回桌上,手指輕輕敲了桌面兩下。

    雖然什么也沒說,但看著他陰沉的神情和鋒利的眼神,諸葛嘉和神機營一眾官兵立即跪倒在他面前,齊齊噤聲。

    朱聿恒強行抑制自己艱難的喘息,過了許久,他才緩緩說道:“都起來吧。”

    卓晏正想起身,一眼瞥到諸葛嘉還跪在身旁一動不動,眾將士更是個個低頭大氣都不敢出,只能也低著頭維持著一臉沉痛的模樣。

    停了片刻,朱聿恒才又開口道:“縱然是死刑犯,該怎么死,也有怎么死的規矩。人乃是世間至矜至貴之物,士大夫薨逝、百姓辭世、烈士死節、囚犯受戮,各得其所,都得讓天下百姓心悅誠服。斬首示眾與試驗機關,雖然都是死,但若擅自逾矩,便難服天下萬民之心。是以規矩得立在那里,任誰也不得擅改。”m.biqikμ.nět

    諸葛嘉趕緊應了一聲“是”,俯首垂眼,神情恭謹。

    “當權者制定刑罰,并非嗜殺,用以震懾后來者,樁樁條條律法有定,就算是死,也得死得名實相符,死得明明白白。”

    說到這里,朱聿恒的聲音漸漸緩了下來,頓了頓,他起身示意龍驤衛起駕,并對諸葛嘉說道:“我看你這困樓,該多琢磨琢磨的不是拿什么人試驗,而是如何改進才是正經。比如說,把鐵皮加厚鑄造在里面,或許被困者逃脫的機會,就沒這么大了。”

    順天府周邊河段不少,京杭大運河中大小船只往來何止千百。到了九河下捎天津衛,河道更是加倍繁多。

    就在同一天,各河段的主事們接到了工部的命令,讓他們仔細關注、篩查河面各來往船只的情況,尤其是神機營附近河段,務必要將每一艘船都查得巨細靡遺。

    最終,是通惠河關口的幾個河夫,報告了一個微不足道的細節——

    他們相熟的一個船娘,駛一艘平平無奇運貨南下的小貨船,吃水多了三寸半。

    “那些河夫常年清理河道,多是光棍鰥夫,因這船娘長相不錯,因此日常就頗為關注。據他們說,這艘搖櫓貨船只有一個船娘,她帶一個小女兒,總是謹慎裝貨,絕不會超過吃水線的舊痕。”河道主事在河上數十年,對于船只再熟悉不過,“何況,三寸半,剛好是多帶一個人在這種小船上的重量。因此在船娘等候過橋口時,有個河夫就著意往艙內看了看,果然發現貨物當中,露出了一片衣角。”

    “那就先盯著,看看那艘船究竟要去往何方。”朱聿恒吩咐道。

    旁邊領著主事過來的工部侍郎忙應了:“是,已經命人盯緊,另外其他船只的排查也依舊在進行。請殿下示下,等那艘船到北運河段時,是否派人上船搜檢?”m.biqikμ.nět

    朱聿恒搖頭道:“沒必要,此人滑溜異常,在水上絕難捉捕,何況若打草驚蛇,恐怕下次尋找不易。你們只需把她的行程時刻匯報過來就行。”

    待二人應了退下,瀚泓從殿外進來,神情似有不安:“殿下,魏院使那邊的診籍(注1)已拿到了,確有一位女病人阿南,來治手腳舊傷的。”

    朱聿恒抬手接過,掃了一遍。

    女病患阿南,海客歸來,重金求診。

    疾見:手足筋絡為利刃挑斷,又經接駁后重新續上。故雙手雙足常于陰雨日抽痛顫抖,不可遏制。患者又訴十指不復靈活,愿以任何代價換得雙手如初,但確已回天無力,憾矣。

    配丹皮赤芍煉蜜丸內服,紅花血竭活絡油外敷,長年調理,三五年或有微效。

    朱聿恒將這薄薄兩頁診籍按在桌上,想起在困樓之內,她讓自己幫忙起出楔釘榫的時候,說過她的手受過傷。看來,她確實是在魏延齡那邊治療雙手。

    “只有這些?”

    “是,奴婢只在那邊找到這些,畢竟……也沒法詢問魏院使了。”

    “哦?他怎么了?”朱聿恒眉頭微皺,抬眼看他。

    瀚泓嘆氣道:“真是醫者無法自醫啊!魏院使昨日給殿下看病完畢,回家時忽然跌了一跤摔到了頭,他給自己配了副藥,結果當晚就中風倒下了!如今躺在病床上,口舌歪斜,手腳僵死,除了眼珠會轉外,整個人只會嗬嗬發聲,連便溺都拉撒在床上了,真叫人痛惜。”

    朱聿恒垂眼看著案上的鈞窯筆洗,沉吟不語。

    瀚泓見他沒表態,似對魏院使的病情毫無興趣,便搬了折子離開,口中自自語:“也不知道魏院使,什么時候能恢復呢……”

    一年。

    普天之下,大概只有朱聿恒知道這個答案。

    魏延齡大概是想要,用這樣的決心,來向他表態。他這下,確實能做到對朱聿恒的病情守口如瓶,就連皇帝,也無法從他的口中撬出這個秘密了。

    但他這舉動卻并未讓朱聿恒覺得安心,相反的,只讓他覺得心口那焦灼的火,燃燒得更為熾烈了。

    哪怕是絕望中的一點點希冀,他對魏延齡診斷結果,其實是抱著一絲僥幸的,或許……或許呢?

    可就在這一刻,因為魏延齡對自己決絕的手段,他看清了擺在自己面前的,最終的裁決。

    可他無法告知任何人,無法求助于任何人。

    他唯一能做的,只是苦守這個秘密,孤立無援地自救。

    三萬里弱水浩蕩奔涌而來,他即將沒頂,除了阿南、除了那一再出現的蜻蜓或蜉蝣,他已經沒有其他能抓住的稻草。.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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