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聿恒看著那兩塊痕跡,終于開口問:“跪在坑道中?”筆趣庫
“是,當時內宮監都已知薊公公進殿后便未曾出來,因此在清理瓦礫時也是多加注意,結果搜尋到了二十二具尸身,都不是他。直到外殿清理完,到內殿收拾時,才在墻角發現了這個坑洞,扒拉出了尸骨,確認薊公公當時確實是這樣的死狀。”
朱聿恒上戰場之時,見過的尸體不計其數,但看著那兩塊焦黑痕跡,也轉開了眼去,不忍多看。
畢竟,他現在,有點難以直面死亡。更不敢想象,自己將會殞身于何時何地,又會留下怎樣的,生命最后的痕跡。
他站起身,定了定神,才問:“如此死狀,似與常理不合?”
“是,身在火場之中,煙熏火燎炙熱逼人,薊公公既已砸開地道,自然會下意識地順著它往最里面爬,離洞口的火越遠越好。”諸葛嘉肯定道,“可為何薊公公跳入了這地龍之中,卻跪在這塊地方一動不動,以至于錯過了逃生的唯一機會,活生生被烈火燒成了焦炭?”
沉吟片刻,朱聿恒又問:“薊承明的尸骨,現在何處?”
“已被內宮監撿拾到骨灰壇子里了。說是尸骨,其實燒得只剩了幾片渣子,再加上整個大殿的梁柱都燒朽了坍塌下來,將骨架也壓平了,太監們也只能連骨頭帶焦屑都捧進壇子去了。反倒是外殿的尸骨,還比較完整,好分辨些。”
他們在這邊討論著,而下面膽戰心驚的卓晏,哭喪著臉蹲在地龍中,無聊地用火折子晃來晃去照著下面。
在光線之中,有一個怪異的東西,讓卓晏下意識拿起來看了看。
是一塊掌心大的彎月型木頭,被火燒過之后已是徹底焦黑。奉天殿所用木材自然最為上等,木質堅韌,兩個尖角雖然被燒得略有殘缺,但大體還殘存著原來的形狀。
“月亮?這是干什么用的?”卓晏捏著它端詳著,卻發現上面刻著一個極淺的痕跡。
他便將這燒焦的新月拿到眼前,瞇起眼仔細審視著。
“那是什么?”朱聿恒在上面注意到他的動靜,問他。
“好像是一只蜻蜓。”卓晏答道。
蜻蜓。
朱聿恒心口陡然一震,目光移向那塊木頭。
卓晏見他關注,忙將焦木舉高,呈到朱聿恒手中。
果然,在這塊焦黑的千年榫上,淺淺刻著一個痕跡,并不明顯,但仔細看,確實可以看得出來。
上面一個斜斜的x,下面一豎,宛然是一只蜻蜓。
諸葛嘉在朱聿恒身后看著,出道:“這應是一個榫卯,為連接木材之物。這種兩頭彎彎上翹者,名為千年榫,因為形如彎月,又名新月榫。這種大小的榫卯,應當是橫椽或者托梁上用的。”
朱聿恒問:“它有何獨特之處,能號稱千年?”
諸葛嘉指著上翹的兩頭,說道:“這種榫兩頭向上彎翹,一旦將榫頭拍入雙方榫槽之中,便會牢牢咬合。因為萬物都有重量,被連接的木頭亦會下墜壓住這個榫,除非千百年后朽爛了,否則被連接的木頭絕不可能松脫。”
朱聿恒反問:“照這么說,在屋頂坍塌之時,除非有一種力量,能將被千年榫結合的梁柱向上用力提起,才能自下而上地將它從千年榫的彎角中拔起?”
“是,否則這千年榫,必定會被坍塌的力量折斷。”諸葛嘉用修長的五指做了個向上抓取的動作,疑惑道,“可這個千年榫,盡管邊角稍有殘缺,但,確確實實是完整的,沒有折斷的痕跡……奇怪,這世上又有誰能有這種巨力,將奉天殿的屋頂提起掀翻,讓這千年榫完整脫出呢?”
朱聿恒沒有回答,只因在這一瞬間,他眼前忽然閃過了那一晚的情形。
在他走出殿門口,向梁上那條白影射出一箭后,他看到,自己的發絲與衣服,全都被一種怪異的力量輕輕扯起,向著空中漂浮。
還有,大火剛剛燃起的剎那,他在第二層殿基上回頭望去,十二根盤龍柱上烈火飛卷升騰,彷如十二條巨龍同時在噴射出熊熊烈火。
似一種恐怖的力量,自下而上涌出地面;又似天降龍掛,倒吸地上萬物,傾下了這樣一場將三大殿毀于一旦的災禍。
風卷起灰燼在他們周身彌漫,面前這塊燒焦的千年榫似乎還散發著那夜的灼熱氣息。
朱聿恒只覺胸口憋悶,他強抑心神,從諸葛嘉手中取過那個千年榫,一邊看著,一邊繞過了后方的斷垣,沿臺階向下方走去。
卓晏趕緊從地龍里爬出來,也不管身上錦衣蒙塵,隨便拍了兩下就快步追上了他們。筆趣庫
諸葛嘉見朱聿恒一直看著那個千年榫沉吟不語,便又道:“微臣想,或許是外面的木頭沒有中間榫卯木質堅硬,因此被燒得朽爛了,摔下來時粉碎散落,便只剩下了中間這個完整的千年榫。”
“嗯,也有這種可能。”朱聿恒端詳著上面那個淺刻的標記,聲音略帶喑啞,“那么,這是什么標記,諸葛提督可知道?”
諸葛嘉面露遲疑之色,道:“這個……請殿下容微臣再調查幾日。這東西或許是……木作匠人覺得參與修建三大殿是他畢生榮耀,因此想暗地留個標記,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