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營地中央一處背風的開闊地,正燃著一堆旺盛的篝火。
火堆上架著一頭半大野豬,也不知是從哪個回鶻貴人的畜欄里拖出來的。
那野豬烤得皮肉金黃,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響,散發出誘人的焦香。
李徹就在火堆旁,坐在一塊鋪了氈墊的石頭上,諸將在他左右站立。
此刻他卸去了頭盔,露出一頭被汗水浸濕又干涸的黑發,隨意攏在腦后。
身上戎裝沾染了些許暗色污跡,腰間的雁翎刀連鞘插在一旁地上。
手里拿著一柄匕首割著烤豬腿上的肉,毫不客氣地送入口中咀嚼,吃相說不上狼狽,卻也絕無半分帝王用膳的講究。
李徹吃了幾口肉,又從秋白手中接過一個皮質水壺,仰頭灌了一大口。
壺中裝的是軍中御寒的烈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股灼熱。
少許酒液順著他的下頜流下,浸濕了領口。
他就著火光,用袖子隨意抹了抹嘴角。
就在這時,幾名親衛拖拽著一人,來到火堆前不遠處。
此人正是藥羅葛。
他一身華美錦繡的袍服沾滿了泥土草屑,臉上又是汗又是灰,肥胖的身軀因為恐懼而瑟瑟發抖。
兩名甲士松手將他丟在地上,像個被抽了骨頭的口袋般癱軟在那里。
他驚恐地抬頭,望著火堆旁那個正在吃肉喝酒的年輕男人。
火光跳躍,映照出兩人截然不同的側影。
一個滿身風塵,吃相粗豪卻腰背挺直如松。
一個衣著錦繡,體型富態卻癱軟如泥。
一時間,竟讓人有些恍惚,不知哪個才是文明的大慶皇帝,哪個是野蠻的部落首領。
李徹吃完手里那塊肉,又灌了一口酒,這才想起地上還趴著個人。
他隨意瞥了藥羅葛一眼,目光平淡得像是在看一塊石頭。
“你就是黃頭回鶻的可汗?”
藥羅葛渾身一顫,連滾帶爬地調整姿勢,五體投地地跪伏下去,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小......小人藥羅葛,參見上國皇帝陛下!陛下萬歲!萬歲!”
李徹沒理會他的諂媚,目光掃過周圍尚在清理中的回鶻營地,淡淡道:
“朕聽聞,黃頭回鶻控弦數萬,勇士彪悍縱橫河西,如今看來......傳聞不真啊。”
藥羅葛頭也不敢抬,連忙順著話頭,用盡力氣擠出最謙卑的語氣:“陛下天兵神威,舉世無雙,再善戰的勇士,在陛下的天兵天將面前,也只能望風披靡,退......退而止步!”
“小人部落些許微末伎倆,怎敢與天朝上國爭鋒?今夜冒犯天威,實屬該死!還請陛下寬宏大量......”
明明是他們無緣無故遭受襲擊,藥羅葛話語間卻毫無尊嚴,甚至連質問一句都不敢。
仿佛今夜被突襲屠戮的不是他的部眾,而他才是那個冒犯了強者的罪人。
見到此人如此作態,周圍侍立的慶軍將領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他們是跟著李徹從血火中殺出來的,自有傲骨。
敵人若悍勇不屈,哪怕陣前罵他們的娘,他們雖然面上腦怒,心底卻會存有一分對勇士的認可。
可像藥羅葛這般模樣,敵人刀還沒架到脖子上就軟骨頭發作,諂媚求饒到毫無底線。
只會讓他們覺得惡心,與這種人為敵,簡直是對自己手中刀劍的侮辱。
李徹臉上沒什么表情,似乎對藥羅葛的慫樣早已料到。
他割下另一塊肉,卻沒急著吃,只是拿在手里,看著跳躍的火苗。
“藥羅葛。”李徹的聲音冷了下來,“你知道朕為何打你嗎?”
藥羅葛頓時一愣,抬起頭,臉上還有點委屈:“小......小人不知......”
他確實想不通,雖然黃頭回鶻歷來騎墻,但最近并未觸犯大慶,甚至還在吐蕃與大慶之間保持中立。
這位皇帝為何突然下此狠手?
但看到李徹那沒有絲毫溫度的眼神,他頓時一個激靈,連忙開口道:“陛下用兵,必然有陛下的道理,是小人愚鈍,未能領會天意!”
李徹嗤笑一聲,將手中的烤肉丟回盤子,拍了拍手:“好,朕就跟你講講道理。”
他目光如冰,刺向藥羅葛:“前朝大桓內亂,國力衰退,不得不從西域收縮兵力。”
“那時,你黃頭回鶻乃大桓附庸,受其冊封庇護,享通商之利。”
“按理說,即便不能同舟共濟,也該謹守本分才是。”
“可你們做了什么?”
李徹的聲音陡然轉厲:“吐蕃勢大東侵,爾等不思與舊主共御外辱,反而見利忘義,搖尾投靠新主!”
“這也就罷了,弱肉強食,朕也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