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他肋下還挾著一個人。
他身子凌空倒翻時,總難免要慢了慢,就在這時,他突然覺得腿股間一冷。
只聽軒轅三缺大笑道:“蕭十一郎,你今日還是留下了一滴血。”
蕭十一郎人已在十丈外,道,“這滴血是要你用血來還的。”
血已凝結。
蕭十一郎的左股下,也不知被什么割出了一條七八寸長的傷口。
傷口并不疼,蕭十一郎的心卻已發冷。
不疼的傷,才是最可怕的傷。
他反手一刀,將自己左股上這塊肉整片削下來,鮮血才涌出。
現在傷口才疼了,疼得很。
他卻連看都不去看一眼,更不去包扎,就讓血不停地往下流。
因為他必需先照顧風四娘。
剛才明杖中有濃煙噴出來時,他及時閉住了呼吸,但風四娘的反應當然沒有他快。
他拉住她走時,已發覺她的身子發軟,所以才反手挾住她。
現在她的身子卻似已在漸漸發硬。
又冷又硬。
她的臉已變成了死灰色。
可是她絕對不能死。
蕭十一郎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她死。
巨大的宅邸中,燈火輝煌,卻聽不見人聲。
因為這里根本已沒有人。
這地方本是他買下來的,就算他不在時,也有十幾個童仆在這里照料。
何況,冰冰剛才己該回來了。
但現在這里,卻連—個人也沒有。
冰冰呢?
她絕不會不在這里等他,絕不會自己走的。
蕭十一郎的心又沉了下去。
幸好這兩年來,為了要解冰冰的毒,他已遍訪過天下名醫。
他雖然看不出風四娘中的哪種毒,但這種毒煙的性質,相差都不會太多的。
冰冰住的屋子里,一直都有各式各樣的解藥。
他將風四娘抱進去,放在床上。
他打開了冰冰柜臺下的抽屜,他整個人突又發冷,就像是一下子跌入了冷水里。
所有的解藥,竟已全都不見了。
好周密的計劃,好惡毒的手段。
蕭十一郎一向是個打不倒的人,無論遇著什么困難和危險,他都有信心去解決。
但現在他卻只有像個呆子般,站在床頭,看著風四娘。
現在是該先帶她去求醫?還是再去找軒轅三缺要解藥?
若是先去求醫,誰有把握能解得了這種毒?是不是肯給解藥?
找到時會不會已太遲?
若是去找軒轅三缺,他是不是還在那里?是不是肯給解藥?
他若不肯,蕭十一郎是不是能有把握,逼著他拿出來?
不知道!
蕭十一郎完全不知道,他的心已亂了。他實在不敢以風四娘的性命作賭注。實在不敢冒這種險。難道就站在這里,看著她死?
蕭十一郎忽然發現冷汗已濕透了衣裳。他知道現在已到了必須下決心的時候,他不但耍快下判斷,而且要判斷準確。
但他卻完全沒有把握,連一分把握都沒有,也許這只因為他太關心風四娘。現在如果是有一個冷靜的旁觀音,也許能幫他出個主意。
就在這時,外面竟真的有人在敲門。
冰冰?莫非是冰冰回來了。
蕭十一郎沖過去,拉開了門,又怔住。一個看來老老實實的人,規規矩矩地站在外面,看著他微笑。
軒轅三成,這人竟赫然是軒轅三成!
軒轄三成微笑著,笑得又謙虛,又誠懇,正像是個準備來跟大老板談生意的生意人。
蕭十一郎的臉色發青,冷笑道:“想不到你居然還敢到這里來。”
他的手已握緊,已隨時準備出手。
軒轅三成卻后退了兩步,陪笑道:“我不是來找你打架的,我這次來,完全是一番好意。”
蕭十一郎道:“好意?你這個人還會有好意?”
軒轅三成道:“對別人也許不會,可是對你們兩位……”
他目光從蕭十一郎肩上望過去,看著床上的風四娘,顯得又同情。又關心,嘆息著道:“我實在想不到我那位六親不認的大哥,竟會對你們下這種毒手。”
蕭十一郎的眼晴里突然發出了光,道:“軒轅三缺真是你嫡親的兄長?”
軒轅三成點點頭,苦笑道:“但我卻不是他那種心狠手辣的人。”
蕭十一郎瞪著這個人,他從來也沒有見過這么可惡的偽君子。
他簡直恨不得一拳打破這張滿面假笑的臉。
但是他也已發現,要救風四娘,只怕就得全靠這個人了。
“你難道是想來救人的?”
軒轅三成居然真的點了點頭。
蕭十一郎立刻追問:“你能救得了她?”
軒轅三成笑了笑,道:“我們兄弟一向很少見面,縱然見了面也很少說話,就因為我們的脾氣不同,嗜好也不同。”
蕭十一郎道:“有什么不同?”
軒轅三成道:“他喜歡殺人,我喜歡救人,只要他能殺的人,我就能救得活。”
蕭十一郎忽然也笑了笑,道:“你的確比他聰明,殺人對自己一點好處也沒有,救人才有好處的。”
軒轅三成撫掌笑道:“閣下說的這句話,實在是深得我心。”
蕭十一郎又沉下了臉,道:“這次你想要什么好處?”
軒轅三成淡淡道:“我什么好處也不想要,只不過……”
蕭十一郎道:“只不過怎樣?”
軒轅三成道:“你若種了棵樹,樹上若是長出桔子來,桔子應該歸誰?”
蕭十一郎道:“應該歸我。”
軒轅三成道:“不錯,當然應該歸你,因為你若不種那棵樹,就根本沒有桔子。”
蕭十一郎的臉色已變了,他忽然已聽懂了軒轅三成的意思。
軒轅三成果然已接著道:“現在她等于已是個死人,我若能救活了她,我就是她的重生父母,她這個人當然也該歸我。”
蕭十—郎怒道:“放你的屁。”
軒轅三成道:“生意不成仁義在,你就算不答應,也用不著發脾氣的。”
他拱了拱手:“在下就此告辭。”
他居然真的扭頭就走。
蕭十一郎當然不能讓他走,縱身一躍,已攔住了他的去路。
軒轅三成淡淡道:“閣下既然不愿我救她,我只好告辭,閣下為何要攔住我?”
蕭十一郎厲聲道:“你非救她不可。”
軒轅三成嘆了口氣,道:“閣下武功蓋世,若是一定要逼我救她,我也不能反抗,只不過,救人和殺人也是完全不同的。”
蕭十一郎道:“有什么不同?”
軒轅三成道:“殺人只要隨隨便便一出手,就可以殺—個,救人卻得要花很多心血,費很多精神,若是心不甘、情不愿,就難免會疏忽大意,到了那時,閣下卻怪不得我。”
蕭十一郎沒話說了。
現在風四娘唯一的生路,就落在軒轅三成身上,只要這個人—走,風四娘就必死無疑。
軒轅三成悠然道:“常說得好,死馬不妨當作活馬醫,現在她反正己無異是個死人,閣下又何妨將她交給我?”
蕭十一郎只好跺了跺腳,道:“好,我就把她交給你。”
軒轅三成道:“這本是兩廂情愿的事,誰也沒有勉強誰。”
蕭十—郎只有承認。
軒轅三成道:“所以我將她帶走時,閣下既不能反悔,也不能在后面跟蹤,否則我也只有看著她香消玉損,愛莫能助了。蕭十一朗冷冷道:“你最好趕快帶她走,以后也最好莫要讓我再看見你。”
軒轅三成笑道:“我以后一定會特別小心,絕不會再讓閣下看見的,相見不如不見,像閣下這種人,也還是不見助好。”
他微笑著,抱起了風四娘,揚長而去。
蕭十一郎竟然只有眼睜睜地看著,連一點法子都沒有。
他實在不甘心,他絕不能讓風四娘就這樣落入軒轅三成手里,可是軒轅三成卻早已帶著風四娘,走得連影子都不見了。
是誰劫去了冰冰?是誰偷去了那些解藥?當然也是軒轅三成,他傷勢根本不重,受傷后也根本沒有走遠。
蕭十一郎和風四娘他們在那種驚喜興奮的情況中,也沒有留意到外面的動靜,何況他們根本就沒有什么秘密怕人偷聽的,他們只不過說,要去吃牛肉面,他們在附近轉了很久,才找到那個賣面的攤子,在他們找的時候,軒轅三成已有足夠的時間,架去賣面的人,讓軒轅三缺去代替。
蕭十一郎他們對這城市還很陌生,既沒有看過本來在那里賣面的人,也沒有見過軒轅三缺。
江湖中有個秘密的幫派,完全是以殘廢者組成的,謝天石他們瞎了后,也加入了這幫派,軒轅三缺就是這幫派的總瓢把子——人上人也很可能是其中的首腦之一。
他們想以他們獨創的七殺陣,將蕭十—郎殺死在那里,可是蕭十一朗并不是個容易被擊倒的人,他們的計劃只成功了一半,風四娘還是中了毒。
冰冰離開的時候,軒轅三成便可能就在后面跟蹤,她的武功雖詭秘,身子卻太弱,所以她已被軒轅三成制住——軒轅三成的武功,顯然比他外表看來高得多,他也是看準了風四娘中毒后,蕭十—郎必定會帶她回去治傷。
這些事蕭十一郎總算已想通了,他絕不能讓風四娘和冰冰落在軒轅三成手里,他一定要找到這個人,現在的問題是,他怎樣去找呢?
軒轅三成是個很謹慎的人,穿著打扮,完全和平常人沒什么兩樣。
他住的地方,也一定和平常人沒什么兩樣。
這城市里有千千萬萬棟屋子,千千萬萬戶人家,他很可能住在一家雜貨鋪,或者是一家米店的樓上。
他本身就很可能在開一家綢緞莊,一家針線店,甚至是一家妓院,他也很可能什么事都沒有做,住在城郊的一個小茅屋里讀書種花。
城里一定不會知道有軒轅三成和王萬成這個人,更不會知道他住的地方,唯一可能知道的人,就是牛掌柜和呂掌柜,以軒轅三成的謹慎和機智,當然早巳算到了這一著,甚至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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