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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五章 的家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說得很慢,聲音中仿佛有股奇異的力量,能令人完全安定下來,完全信任他。

    沈璧君輕輕嘆了口氣,道:“我能說話么?”

    蕭十一郎道:“要說得很輕、很慢,我能聽到的。”這聲音更近了。沈璧君道:“我可以不動,也可以放松自己,但卻沒法子不想。”

    蕭十一郎道:“想什么?”一沈璧君道,“我想假如我們動一動就會陷下去,豈非要永遠被困死在這里?你難道也想不出法子脫身?”

    蕭十一郎道:“自然是有法子的。”沈璧君柔聲道:“只要你有法子能脫身,我就安心了,我無論怎么樣都沒關系。”

    她這句話還未說完,就瞧見了蕭十一郎那雙發亮的眼睛。

    這本是雙倔強而冷酷的眼睛,有時雖然也會帶著些調皮的神色,帶著些譏誚的笑意,卻從來沒有露出過任何一種情感。

    現在這雙眼睛里卻充滿了喜悅、欣慰、感激……

    沈璧君的臉紅了。

    她說那句話的時候,并沒有瞧見蕭十一郎,所以她才情不自禁吐露了真情,若是已瞧見他,她只怕就不會有這種勇氣。

    但現在蕭十一郎距離她這么近。

    她幾乎已能感覺到蕭十一郎的呼吸。

    蕭十一郎已避開了她的目光,道:“你本來看不到我的,現在卻看到了,是不是?”

    沈璧君道:“嗯!”

    蕭十一郎道:“我一直都沒有動過,否則早已沉下去了,我既沒有動,又怎會移動是這里來了呢?”

    沈璧君自然不知道原因。

    蕭十一郎道:“這泥沼看起來是死的,其實卻一直在流動著,只不過流動得很慢、很慢,所以我們才感覺不出。”

    他接著說道:“就因為我完全沒有動,所以才會隨著泥沼的流動漂了過來。若是一掙扎,就只會往下陷落,所以你才一直停留在這里。”

    沈璧君沒有說話,但她的心里在暗自慶幸:“若是我也沒有掙扎,也隨著泥沼在往前流動,我現在怎會看到你?”

    蕭十一郎道:“前面不遠,就是陸地,只要我們能忍耐到那里,就得救了……那也用不著多久,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的,是不是?”

    他目光不由自主轉了過來,凝注著沈璧君的眼睛。

    沈璧君也不由自主凝注著他的眼睛,她還是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睛卻仿佛在說:“為了你,我一定能做到的。”

    從眼睛里說出的話,也正是自心底發出的聲音,這種聲音眼睛既瞧不見,耳朵更無法聽到。

    能聽到這種聲音的人不多。

    這種聲音是用“心”來聽的。

    蕭十一郎卻聽到了。

    過了很久很久,沈璧君才輕輕嘆了口氣,道:“我現在才知道我錯了。”

    蕭十一郎道:“什么事錯了?”

    沈璧君道:“我本來以為天道不公,常常會故意作賤世人,現在才知道,老天畢竟是有眼睛的。”

    蕭十一郎緩緩道:“不錯,所以一個人無論做什么事,都不能忘記天上有雙眼睛隨時隨地都在瞧著你。”

    沒有聲音,沒有動靜,沒有生命,天地間一切仿佛都是死的。

    泥沼也是死的,誰也感覺不出它在流動。

    “它真能將我們帶到陸地上去么?”

    沈璧君并沒有問,也不著急。

    她的心很平靜,此時,此刻,此情,此境,她仿佛就已滿足!

    是死?是活?她似已完全不放在心上。

    她只怕蕭十一郎這雙發亮的眼睛看透她的心。

    她只怕蕭十一郎感覺出她的心越跳越快,呼吸越來越急促,她一定要找些話來說。

    但說什么呢?

    蕭十一郎忽然道:“你可知道這次是誰救了我們?”

    沈璧君道:“自然是……是你。”

    她忽然發覺蕭十一郎的呼吸也很急促。

    她的心更慌了。

    蕭十—郎道:“不是我。”

    沈璧君道:“不是你?是誰?”

    蕭十一郎道:“是狼。”

    只在這一瞬間,他目光仿佛是瞧著很遠的地方,緩緩接著道:“我第一次到這里來,就是狼帶我來的。”沈璧君道:“我聽你說過那故事。”

    蕭十一郎道:“是狼告訴我,這泥沼中有種神奇的力量可以治療人的傷勢,是狼教我會如何求生,如何忍耐。沈璧君輕嘆道:“要學會這兩個字,只怕很不容易。蕭十一郎道:“但一個人若要活下去,就得忍耐……忍受孤獨,忍受寂寞,忍受輕視,忍受痛苦,只有從忍耐中去尋得快樂。”

    沈璧君沉默了很久,柔聲道:“你好像從狼那里學會了很多事。”蕭十一郎道:“不錯,所以我有時非但覺得狼比人懂得多,也比人更值得尊敬。”

    沈璧君道:“尊敬?”

    蕭十一郎道:“狼是世上最孤獨的動物,為了求生,有時雖然會結伴去尋找食物,但吃飽之后,就立刻又分散了。”

    沈璧君道:“你難道就因為它們喜歡孤獨,才尊敬它們?”

    蕭十一郎道:“就因為它們比人能忍受孤獨,所以它們也比人忠實。”

    沈璧君道:“忠實?”

    用“忠實”兩字來形容狼,她實在聞所末聞。

    蕭十一郎道:“只有狼才是世上最忠實的配偶,一夫一妻,活著時從不分離,公狼若死了,母狼寧可孤獨至死,也不會另尋伴侶,母狼若死了,公狼也絕不會另結新歡。”

    他目中又露出那種尖銳的譏誚之意,道:“但人呢?世上有幾個忠于自己妻子的丈夫?拋棄發妻的比比皆是,有了三妻四妾,還沽沽自喜,認為自己了不起。女人固然好些,但也好不了多少,因而出現一個能為丈夫守節的寡婦,就要大肆宣揚,卻不知每條母狼都有資格立個貞節牌坊的。”

    沈璧君不說話了。

    蕭十一郎又道:“世上最親密的,莫過于夫妻,若對自己的配偶都不忠實,對別人更不必說了,你說狼是不是比人忠實得多?”

    沈璧君又沉默了很久,忽然道:“但狼有時會吃狼的。”

    蕭十一郎道:“人呢?人難道就不吃人么?”

    他冷冷接著道:“何況,狼只在饑餓難耐,萬不得已時,才會吃自己的同類,但人吃得很飽時,也會自相殘殺。”

    沈璧君嘆了口氣,道:“你對狼的確知道得很多,但對人卻知道得太少了。”

    蕭十一郎道:“哦?”

    沈璧君道:“人也有忠實的,也有可愛的,而且善良的人永遠比惡人多,只要你去接近他們,就會發現每個人都有他可愛的一面,并非像你想象中那么可惡。”

    蕭十一郎也不說話了。

    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說這些話。

    難道他也和沈璧君一樣,生怕被人看破他的心事,所以故意找些話來說?

    難道他想用這些話警戒自己?

    沈璧君道:“你為什么只喜歡說狼?為什么不說說你自己?”

    蕭十一郎道:“我?我有什么好說的?”

    沈璧君道:“譬如說,你為什么會叫蕭十一郎?難道你還有十個哥哥姐姐?”

    蕭十一郎道:“嗯。”

    沈璧君道:“這么說,你豈非一點也不孤獨?”

    蕭十一郎道:“嗯。”

    沈璧君道:“你的兄弟奶妹們呢?都在哪里?”

    蕭十一郎道:“死了,全都死了!”

    他目中忽又充滿了悲憤惡毒之意,無論誰瞧見他這種眼色,都可想象出他必有一段悲慘的往事。

    沈璧君只覺心里一陣刺痛——

    在這一剎那間,她忽然覺得蕭十一郎還是個孩子,一個無依無靠、孤苦伶仃的孩子,需要人愛護,需要人照顧……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會有這種感覺。

    泥沼果然是在流動著的。

    前面果然是陸地。

    但沈璧君卻絕末想到這地方竟是如此美麗。

    千百年前,這里想必也是一片沼澤,土質自然特別肥沃。

    再加上群山合抱,地勢又極低,所以寒風不至,四季常春,就像是上天特意要在這苦難的世界中留下一片樂土。

    在別的地方早已凋零枯萎的草木,在這里卻正欣欣向榮,在別的地方難以久長的奇花異草,在這里卻滿目皆是。

    就連那一道自半山流下來的泉水。都比別的地方分外清冽甜美。

    沈璧君本來是最愛干凈的,但現在她卻忘記了滿身的污泥,一踏上這塊土地,就似已變得癡了。

    足足有大半刻的功夫,她就癡瘋地站在那里,動也不動,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才長長吐出口氣,道:“我真想不到世上還有這種地方,只怕也唯有你這種人才能找得到。”

    蕭十—郎道:“我也找不到,是……”

    沈璧君笑了,打斷了他的話,嫣然笑道:“是狼找到的,我知道……”

    她忽又發現在泉水旁的一片不知名的花樹叢中,還有間小小的木屋,一叢淺紫色的花,從屋頂上長了出來。

    她仿佛覺得有些失望,輕嘆著道:“原來這里還有人家?”

    蕭十一郎凝注著她,緩緩道:“除了你和我之外,這里只怕不會再有別的人……你也許就是踏上這塊土地的第二個人。”

    沈璧君的臉似又有些發紅,輕輕地問道:“你沒有帶別的人來過?”

    蕭十一郎搖了搖頭。

    沈璧君道:“但那間屋子……”

    蕭十—郎道:“那是我蓋的,假如每一個人都一定要有個家,那屋子也許就可算是我的家。”

    他淡淡地笑了笑,又道:“自從我第一眼看到這個地方,我就愛上它了,以后每當我覺得疲倦,覺得厭煩時,我就會到這里來靜靜地待上一兩個月,每次我離開這里的時候,都會覺得自己像是已換了個人似的。”

    沈璧君道:“既然如此,你為什么不在這里多住些時候?”

    為什么不永遠住下去?”

    蕭十一郎沒有說話,沈璧君的眼睛發著光,又道:“這里有花果,有清泉,還有如此肥沃的土地,一個人到了這里,就什么事都再也用不著憂慮了,你為什么不在這里快快樂樂地過一生,為什么還要到外面去惹那些煩惱?”

    蕭十一郎沉默了很久,才笑了笑,道:“這也許只因為我是今天生的賤骨頭。”

    他笑得是那么凄涼,那么寂寞,沈璧君忽然明白了。

    無論多深的痛苦和煩惱,都比不上“寂寞”那么難以忍受。

    這里縱然有最美麗的花朵,最鮮甜的果子,最清涼的泉水,卻也填不滿一個人心里的空虛和寂寞,蕭十一郎緩緩道,“所以我總覺得有很多地方都不如狼,它們能做到的事,我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沈璧君柔聲道:“這只因為你根本就不是狼,是人……。一條狼若勉強要做人的事,也一定會被它的同伴看成呆子,是么?”

    蕭十一郎又沉默了很久,喃喃道:“不錯,人是人,狼是狼,狼不該學人,人為什么要去學狼呢?”

    他忽然笑了。道:“我已有很久沒到這里來,那屋子里的灰塵一定有三寸厚了,我先打掃打掃,你……你能走了么?”

    沈璧君嫣然道:“看來老天無論對人和對狼都同樣公平,我在那泥沼里泡了半天,現在傷勢也覺得好多了。”

    蕭十一郎笑道:“好,你若喜歡,不妨到那邊泉水下去沖沖洗洗,我就在屋子里等你。”

    “我就在屋子里等你。”

    這自然只不過是很普通的一句話,蕭十一郎說這句話的時候,永遠也不會想到這句話對沈璧君的意義是多么重大,沈璧君這一生中,幾乎有大半時問是在等待中度過的,小的時候,她就常常坐在門口的石階上,等待她終年游俠在外的父母回來,常常一等就是好幾天,好幾個月。等著看她父親嚴肅中帶著慈愛的笑容,等著她母親溫柔的擁抱,親切的愛撫……

    直到有一天,她知道她的父母永遠再也不會回來了。

    那天她沒有等到她的父母,卻等到了兩口棺材。

    然后,她漸漸長大,但每天還是在等待中度過的。

    早上,她很早就醒了,卻要躺在床上等照顧她的奶媽叫她起來,帶她去向她的祖母請安。

    請過安之后,她就要等到午飯時才能見到祖母,然后再等著晚飯,每天只有晚飯后那一兩個時辰,才是她最快樂的時候,那時她的祖母會讓她坐在腳下的小凳子上,說一些奇奇怪怪的故事給她聽,告訴她一些沈家無敵金針的秘訣,有時還會剝一個枇杷、幾瓣橘子喂到她嘴里,甚至還會讓她摸模她那日漸稀疏的白發,滿是皺紋的臉。

    只可惜那段時候永遠那么短,她又得等到明天。

    她長得越大,就覺得等待的時候越多,但那時她等的已和小時候不同了,也不再那么盼望晚飯的那段短暫的快樂。

    她等的究竟是什么呢?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也許她也和世上所有的女孩子一樣,是在等待著她心目中的如意郎君,騎著白馬來接她上花轎。

    她比別的女孩子運氣都好,她終于等到了。

    連城璧實在是個理想的丈夫,既溫柔,又英俊,而且文武雙全,年少多金,在江湖中的聲望地位更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無論誰做了他的妻子,不但應該覺得滿足,而且還應該覺得榮耀。

    沈璧君本也很知足了。

    但她還是在等,常常倚著窗子,等待她那位名滿天下的丈夫回來,常常一等就是好幾天、好幾個月……

    在等待的時候,她心里總是充滿了恐懼,生怕等回來的不是她那溫柔多情的丈夫,面是一口棺材。

    冷冰冰的棺材!

    對于“等”的滋味,世上只怕很少有人能比她懂得更多,了解得更深,她了解得越深,就越怕等。

    怎奈她這一生中卻偏偏總是在等別人,從來也沒有人等她,直到現在,現在終于有人在等她了。

    她知道無論她要在這里停留多久,無論她在這里做什么,只要她回到那邊的屋子里,就一定有個人在等著她。

    雖然那只不過是間很簡陋的小木屋,雖然那人并不是她的什么人,但就這份感覺,已使她心里充滿了安全和溫暖之意。

    因為她知道自己并不是孤獨的,并不是寂寞的。

    泉水雖然很冷,但她身上卻是暖和的。

    她很少有如此幸福的感覺。

    除了一張木床外,屋子里幾乎什么都沒有,顯得說不出的冷清,說不出的空虛,每次蕭十一郎回到這里來,開始時也許會覺得很寧靜。但到了后來,他的心反而更亂了。

    他當然還可以再做些桌椅和零星的用具,使這屋子看來不像這么冷清,但卻并沒有這么樣做。因為他知道,屋子里的東西雖可以用這些東西填滿,但他心里的空虛,卻是他自己永遠無法填滿的,直到現在——這屋雖然還是和以前同樣的冷清,但他的心,卻已不再空虛寂寞,竟仿佛真的回到了家。

    這是他第一次將這地方當作“家”。

    他這才知道:“回家”感覺,竟是如此甜蜜,如此幸福。

    他雖然也在等著,但心里卻很寧靜。

    因為他知道他等的人很快就會回來,一定會回來……。

    屋于里只要有個溫柔體貼的女人,無論這屋子是多么簡陋都沒關系了,世上只有女人才使一間屋子變成一個“家”。

    大多數男人都有這種病——懶病。

    能治好男人這種病的,也只有女人,他愛的女人。

    也不知為了什么,蕭十一郎忽然變得勤快起來了!

    木屋里開始有了桌子、椅子,床上也有柔軟的草墊,甚至連窗戶都掛起了竹簾子。

    雖然蕭十一郎并不住在這屋子里,每天晚上,他還是睡在外面的石岸上,但他卻還是認為這屋子就是他的家,所以他一定要將這個家弄得漂漂亮亮、舒舒服服的。

    因為這是第一次有了個家。

    現在桌上已有了花瓶,瓶中已有鮮花。

    吃飯的時候已有了杯、盤、碗、盞,除了那四時不斷的鮮果外,有時甚至還會有一味煎魚,一盤烤得很好的兔肉,或是葡萄釀成的酒,雖然沒有鹽,但他們還是吃得津津有味。

    蕭十一郎有雙很巧的手。

    普普通通的一塊木頭,到了他手里,很快就會變成一只很深亮的花瓶,一個很漂亮的酒杯。

    泉水中的魚,草叢少酌兔,只要他愿意,立刻就會變成他們助晚召,沈璧君卿草編成的桌布,使得他們的晚餐看來更豐富。

    他們的傷,也好得很快。

    這固然是因為泥沼中有種神奇的力量,但感情的力量卻更神奇、更偉大!世上所有的奇跡,都是這種力量造成的。

    有一天早上,蕭十一郎張開眼睛的時候,看到沈璧君正將一張細草編成的“被”輕輕蓋在他身上。

    看到他張開眼睛,她的臉就紅了,垂下頭道:“晚上的露水很重,還是涼得很……”

    蕭十一郎瞧著她,似已忘了說話。

    沈璧君頭垂得更低,道:“你為什么不再蓋間屋子?否則你在外面受著風露,我卻住在你的屋子里,又怎么能安心?”

    于是蕭十一郎就更忙了。

    原來的那間小木屋旁又搭起屋架……

    人,其實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么聰明,往往會被眼前的幸福所陶醉,忘了去想這種幸福是否能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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