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了爐子家里卻沒紅糖,往間壁借了一包來,想著她半點沒吃什么,往紅糖里頭打了個水蛋,送到葡萄床前,讓她趁熱吃著,葡萄一氣兒喝了半碗,這才覺著小肚子里有了絲熱氣兒。
她十三歲了,可在錢姨娘的院子里頭,來紅卻不算好事兒,松節還在的時候說過,說因著主子不干凈,底下這些丫頭看在老爺眼里就越發賤了,那會兒她不懂是甚個意思,如今卻漸漸懂了。
木香的家人已經求了葉氏,要把木香求出去發嫁,木香自來是個潑辣的,葡萄就眼見過老爺借著吃茶要摸她的手,木香一時“失手”把一盞茶全潑在老爺的袍子上,得虧得天冷衣裳厚,若不然,木香姐姐還不知要怎么受罰。
這些個錢姨娘都瞧在眼里,卻只是不作聲,葡萄那會兒還當錢姨娘是個頂好不過的主子,人又和藹,給賞錢又大方,等見了松節的事才知道,錢姨娘根本沒拿她們當一回子事。
指縫里頭漏出來些,盡夠給她們吃的,遭了災遭了難,她卻是絕不會伸手的,石桂眼看著葡萄神色黯淡下來,咬著唇兒替她想法子:“若不然你也報病,木香一走,你年紀雖不夠,可也保不準,錢姨娘想要個親近的人當差呢。”
若是出來了,就算是病養好了再進院子,也還是回錢姨娘那兒當差,也沒別的地方能要她,除非是錢姨娘自個兒不要她的,可看著情狀,再不能夠。
葡萄淌了淚:“我可沒法子了,你不知道”不知道什么,她卻不敢說了,葡萄十三歲多,胸前已經微微隆起,腰肢也漸漸苗條,臉蛋一尖,還真有幾分姿色,比著松節相貌更好,宋望海是個葷素不忌的,錢姨娘又萬事不管,她便是再想著富貴,也看明白了,便是得寵如錢姨娘,又有什么趣味
她雖不說,石桂卻也懂了,一把摟住了葡萄,胸口起伏不定,恨得捶了炕沿,但凡有些能為,這事兒說辦也就辦了,偏偏她們兩個都是二等丫頭,主子家跟半點不足看的,再有想頭,也無人肯幫。
葡萄握了她的手:“我也知道沒法子的。”說著又落淚,石桂上回已經對春燕說了,春燕卻久久沒有動靜,若是這條路都走不通,要靠她們自個兒來辦,又得怎么才能辦得成
石桂替葡萄去遠翠閣里告了三天假,木香皺了眉頭,輕聲一嘆:“這可怎么好,原來就少人,說是春日里補上來,到這會兒還沒補,她再一病,更沒人了。”
石桂只得賠笑:“她倒是想來,可她病著,煎著藥正吃著,怕病氣過給小少爺,這才不敢來的,使了我來跟姐姐告假。”
木香點點頭:“知道了,我明兒就去催催管事婆子,怎么這會兒了,還沒人補上來。”沒人補上來,可不就是因著沒人肯進錢姨娘的院子,下人間有甚事是瞞得住的,死一個松節,便是原來有這個想頭,也不敢了,何況這個小少爺也沒能得著老太爺老太太的青眼。
石桂告辭回去,在木樨香徑遇上了宋勉,宋勉雖在讀書,眼睛卻不住四顧,看見石桂笑一聲,沖她招招手:“你來。”
石桂不明所以,真個走過去,卻是宋勉送了她一只巴掌大的小風箏:“我不知道你喜歡什么,我看外頭賣的都是些蝴蝶雀鳥,就照著買了一只。”
“怎么好讓堂少爺破費。”石桂知道這是還禮,宋勉自來不白收她的東西,除了風箏,還給了她一本字帖:“我看你的字寫得好,想著這個能用得上。”
這比得了風箏還讓她高興,翻開一看,立時笑了:“我是只會寫小字兒,大字沒力道,寫不出氣勢來,多謝堂少爺了。”
沒嘲弄她丫頭識字不自量力,便是個值得交往的人了,石桂心道果然沒看錯了他,越發沖他笑起來,宋勉耳廊泛紅,少年人有些害羞,雖告訴自己是心底無私天地寬,也依舊怕落了人眼,匆匆一掃,見無人這才松一口氣。
石桂同他告辭:“下回我寫了字,拿給堂少爺看看,表姑娘進了宮,就無人指點我了。”看見宋勉答應了,這才回轉去。
到了三月末,宋老太太壽辰前幾日,老太爺回來滿面寒霜,把葉氏叫到跟前來:“你預備些白事禮送回揚州去罷,你嫂子沒了。”
葉氏一時晃了神,宋老太爺長長嘆出一口氣:“怕是二月末就沒了,你哥哥瞞著不發喪,叫人參了,這會兒申斥的折子已經快馬發下去了。”
葉氏只覺得一陣天眩地轉,她早早已經送了信回去,告訴嫂嫂這事兒解了,宋老太爺肯出手相幫,再不會進宮填那私鹽庫的窟窿,哪知道嫂嫂連喜報都沒接著,人就這么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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