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大的事也得等明天,哪個知道明天有沒有轉機,賣身的時候這么想,如今也還這么想,山上野風陣陣,四檐松濤不絕,幾個丫頭倦極犯睏,她早已經沉沉睡下去,身子一挨著枕頭,就入了夢,綠萼卻叫這聲兒嚇得縮起來,挨了石桂,碰一碰她,看她睡得沉,拉了被子蒙過頭,僵了半夜,好容易睡了。
石桂惦記著想看一看日出,第二日一早就醒了,她早起慣了的,穿上衣裳才想著今兒不必掃院,打開門,外頭天色將亮未亮,小徑上落得軟松針,樹間還有小黑影穿梭來回,順著小道爬到后山上,前邊就是三清殿,大影壁上畫著道家三清,拿金漆勾了衣裾,隱隱一點光投上去,流轉好似飛仙。
云里先是投出一深紫,跟著又從這深紫里顯出一線紅,石桂叫山風吹紅了臉,緊一緊身上的夾襖,眼睛一刻也不肯離開這線天光,驚嘆全咽到肚里,正等著那輪紅日上來,身上就挨了一下。
離得道觀這樣近,觀院又建得這樣大,附近的野獸早就沒影了,石桂還當是松鼠猴子玩笑,抬頭一看,竟是那個小黑猴,還坐在樹上,吸溜著鼻涕,身上依舊那一件微松垮垮的道袍,這回倒跟她笑起來。
臉皮是黑的,笑起來一口白牙,他還揣著昨天石桂給的糖,手里拎了一只松鼠,順著樹竿滑下來,把那只小松鼠提溜著遞到石桂眼前。
嘴里還咯吱咯吱咬著松子仁,想是在掏松鼠洞,山上孩子沒零嘴,也會掏了鼠洞,地里收麥子的時候,田鼠洞里也能掏個幾斤出來。還有人套了松鼠打牙祭的,剝了皮沒多少肉,卻算能解得饞。
“怕甚,它不咬人。”小道士這下得意了,石桂伸了指尖碰一碰,那東西才捉著野性足,張口就要咬人,石桂縮了手,看它這么扭著吱吱叫也可憐,道:“你放了它罷,總歸它的窩你都掏空了。”
“我都幾月沒吃肉了,捉著它正好下酒。”他才多大點的年紀,說起下酒還揮了揮手,石桂沒少吃過這些野物,吃不起豬羊,這些東西能套著就是殺來吃肉的,可這只才拳頭大點兒,太小了些。
石桂把身上的麻餅摸出來,哄他道:“除了毛就是骨,有甚好吃,給你這個,放了它去,待大些,再捉了來給你下酒。”
小道士動動鼻子,聞著芝麻香,早就忍不住,一松手放了這小東西,抓著麻餅就吃,它卻叫摔傻了,竟不知道動彈,僵在地上舉著爪子裝死。
石桂抱了它起來,看到小道士道袍里露出一截黃紙,見她看,抽了出來:“太上感應篇,念得嘴都禿嚕了。”
石桂眼睛一亮:“你識得字”
小道士臉上黑紅黑紅:“要畫符呢,不識字怎么成。”若說識得也不全認識,當著她卻夸起口來,石桂摸了松鼠毛,羨慕的看著他,原來連道士也能識字的。
小道士看看她,把那薄薄一張太上感應篇遞給她,石桂拿過來細看,嘴里嚅嚅念得幾聲,趕緊攏在袖里,面上不由露出笑來,宋老太太是信佛道的,老宅里還住著道姑,拿這個借口學字,再好沒有了。
“我叫石桂,你叫什么”石桂拿了他的東西,想謝一謝他,哪知道小道士才還笑,聽見這句張口結舌說不出來,石桂只當他不肯說,也不在意,點一點下面,已然有人起來了:“我得走了,下回再給你糖吃。”這一篇太上感應,比她得的那些加起來還更好。
小道士眼看她走了,這才伸手耙一耙頭發,他也不知道名姓,按著排行叫明月,可他卻不想說道號給她聽,腳尖踢了石子兒,悶聲道:“我可不是出家的道士。”
石桂抱了松鼠回去,一屋子的丫頭才剛洗漱,見著這小東西稀罕極了,伸手要摸它,又想喂它吃的,石桂把它擱在軟巾里:“這是從樹上跌下來的,摔傻了不能動,明兒就放它回去。”
幾個人吱吱喳喳圍著小東西說話,又拿了米飯粒給它吃,它只一動不動,就連玉蘭也聽見了,把這松鼠拿了去:“把這個給太太瞧瞧。”當作玩物送了上去。
石桂還不及說個不字,垂了頭理理軟巾,葉氏竟打發了一貫錢下來賞給石桂,那只松鼠還交給了道士,叫人放生了去。
還沒點燈,石桂就得了賞,良姜幾個笑一回:“你倒好彩頭。”石桂摸一摸袖子里頭揣的黃紙,那個才算是好彩頭呢。
...
_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