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事情怎么會發生在她身上?老天怎么會這么作弄她?最不可思議的是──居然會在林媒婆的淚眼攻勢下軟化,任事情一路錯下去!太荒唐、太可笑了!更叫人難以相信的是日子居然在蒼皇行走間過了這么些天,馬車也順利的來到泉州的富林縣。
李玉湖背著雙手在客棧上房有限的空間里來回踱步,絲毫不敢把目光停里在床榻上那一套鳳冠霞帔上。老天!她以為一切會有轉機的,但事實是:最終的結果仍是她不得不冒充杜家那位高貴的千金在明天與齊家那個癆病鬼拜堂!
一般而,像她這種長途的嫁娶,通常是在趕路到達地頭后,安頓在一家客棧中,好讓男方來正式迎娶。
論氣質,她連杜冰雁的十分之一都達不到!天哪!偏偏來到泉州之后才發現,齊家不僅是有錢而已,甚至可以說是家財萬貫!由于數代以來男丁始終是單傳,且又早亡,所以大把產業皆由女性來掌理。齊家雖由女性當家,家規卻相當嚴苛,且各種家規教條非得嚴謹遵守不可!光是一個齊老太夫人就足以使人望而生畏,讓人見了大氣也不敢吭一聲,無形中矮了一截!隨便一條有關首富齊家的馬路消息便足以讓李玉湖當下想遁逃回揚州!
其實,早先她會被林媒婆的眼淚打動也是因為可憐她的處境;另外,她也想到杜冰雁不該以寡婦的身分過這一生。既然傳說齊公子已活不了多久,不如等他死了之后再回揚州,也算替冰雁解決一樁麻煩事,畢竟她們已算得上是朋友了!而且,在林媒婆再三保證下,她相信冰雁會被安全送回揚州,她相信那位將軍不會為難一個無辜的少女。
無論如何,比起弱不禁風的冰雁,她有強健的身體與足以自保的功夫,不怕嫁入齊家會受欺負。如果齊家人真那么難纏的話,她更無法放心讓冰雁嫁進去,這是朋友間的義氣。而且她心中“肯定”的相信,那位“齊公子”已病到不能人道,她根本不必怕會有什么損失。所以簡單的想了想后,她決定依林媒婆的請求,冒充冰雁嫁入齊家;反正那男人捱不過今年了,她還怕什么?
但倘若齊家的家規當真嚴苛到令人咋舌恐懼的地步,那又另當別論了!她實在是幫不上忙呀!她李玉湖出身平民人家,幾曾過過千金小姐的生活?一些大家閨秀的舉止風范她全不會,益形顯現出她的粗魯不雅。只要翻看冰雁繡的那幾車布料,精致的程度足以讓李玉湖羞愧得抬不起頭!連最基本的刺繡她都不會,將來肯定會露出馬腳的!她十七年的生命中只知道練拳腳功夫,她爹才舍不得請人教她刺繡呢!他是寧愿她拳腳功夫了得,以幫助武館多攢些錢;再來就是粗略的認得幾個字了,還是偶爾偷偷趴在學堂的窗口偷學到的!嫁入大富之家,她要如何應對一大票人口?這些她沒學到呀!完了!她熬得過今年嗎?
越想越恐慌,而明天就要拜堂了!她冒充得來冰雁那種高貴的氣質嗎?瞧她粗手粗腳大而化之的,根本是粗野女子才會有的模樣!
雖然陪嫁過來約六個貼身丫鬟保證會努力幫她扮演好杜冰雁的身分,可是她的心仍沒半點踏實!畢竟這是她生平第一次做欺騙人的事呀!實在有違她坦蕩磊落的性格!光想到從明天起要故作優雅就全身起疙瘩!
如果可以,她真想逃!可是她已答應人家了,怎能臨陣脫逃?!所以,此刻她也只能在這深夜獨自苦惱不休,然后決定把一肚子的悶氣轉移到那齊三公子的頭上!
那家伙要死就快點死,偏偏半死不活的在那邊想耽誤一個女人的終身!即使他不能人道,但一個完璧的寡婦仍是不能再嫁予他人,簡直存心害人嘛!
李玉湖重重的捶了桌子一拳,濃眉杏眼的俏臉上有著堅決!她知道該找誰為這一團錯誤負責了!
就是那個叫做齊天磊的癆病鬼!
明日,泉州首富──齊家的命根子就要迎娶新婦入門了!這當然是齊家的大盛事。早在一個月前,齊家人就開始布置新房,采辦的各種什貨全由快馬傳送。在近幾日,大致上都已就序,于是開始張燈結彩,張貼雙喜字,將向來沉肅巨大的齊宅妝點得喜氣洋洋,比大過年還熱鬧!三天前,泉州十大縣內,只要與齊家沾得上一點關系的人,全捧著大禮來到齊家大門前,擠成了車水馬龍。
為了宴請各方來客,齊家除了在大宅子內擺了一百桌外,更在大宅外的廣場上搭棚子準備開席上千桌,大手筆的宴請縣內的人民。
這番大手筆除了意在展示齊家雄厚的財力外,也為了想趁這熱絡的喜氣沖沖喜,就盼能沖去齊三公子身上的病魔,讓他早日康復!齊家再也禁不起任何不幸的消息了!
溺愛孫子的齊老太夫人,在宅子南方的空地上建了一幢美輪美奐的獨立別院,更在其中豢養了奇禽異獸,連了假山流水,種了百花百草,取名為“寄暢新苑”。
入門處一幅長對聯:右邊是:閉門宛在深山,好花解笑,好鳥能歌,盡是天性活潑。
左邊對著:開卷如游往古,幾輩英雄,幾番事業,都成文字波彌。
這幢新苑建成已一年,一直為齊三公子準備著。之前在老太君的嚴令下,誰也不許輕易進入,怕惹晦氣,只讓齊三公子閑暇時入內看書休養。
今夜,傭人已將三公子的日常用品全搬入“寄暢新苑”中,整幢新房大致安置完畢,就等明日拜堂后迎新娘入房了!
“話說人生四大樂事,即為: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而明日你將欣逢四大樂事之一,不知可否告知心中感,與愚兄共享喜悅?”
順著“寄暢新苑”的小徑走去,在通過一片桂花林后,有一處鋪著三丈見方的鵝卵石的空地,上頭置著雪白的石桌、石椅,全是以精工雕琢出的大理石;此時正坐著兩個對飲香茗的男子,一黑一白,一個粗獷中見瀟灑,一個斯文中見優雅,臉上皆是閑散的笑容。
穿著黑衣的男子沏上一壺新茶,挑起一道濃眉,顯然正在等待白衣男子給他回覆滿意的答案。
大理石桌的四角皆嵌著夜明珠,與月光相映成光華,照亮四方,也照亮兩張各具特色的俊逸面孔。
那白衣男子有著一張漂亮又白皙的面孔那種白皙是屬于很不健康的白,映得一雙劍眉與眼瞳益加深邃不可測。他的身形高瘦,但骨架方正,使得一襲白衫穿在他身上只感到飄逸,卻不顯得松垮。
他就是齊三公子,外傳快入土為安的那一位齊家第五代碩果僅存的唯一命根子!二十四歲。依他前二位兄長皆活不過二十五歲的例子來看,沒有人會相信他能活過今年的冬天!在這個早春霜冷的三月底天氣,又是深夜,他應該為了身體著想,乖乖躺在裘褥中安睡的,可是他卻外衣也沒添一件的與他的專治大夫兼拜把大哥坐在園子隱密的一隅吹著夜風聊天喝茶!若給老太君知道了,是何等罪不可赦的大事呵!他還沒給齊家留下后代,怎敢如此輕忽自己寶貴的生命?!
“為什么我總覺得你嘴角噙著的是看好戲的笑意?”齊天磊口氣慵懶,又含著一抹無可奈何。到底,他仍是逃不過被當成種馬的命運!而拖了一季冬天的風寒更弄巧成拙的鑄成這一棒“美事”!
那黑衣男子劉若謙爽朗一笑,假意拱手道:“豈敢豈敢!目前在下可是寄住齊家的食客,除了巴結奉承外,什么冒犯的話可不敢多說一個字。”
淡淡的掃了眼四周布滿的“大”字,齊天磊仰首看向星空。沒想到他的終身大事居然就這么被訂下了!在太君、母親之類的長輩們淚眼攻勢下,身為齊家沒用的男丁,至少要努力孕育后代!
“原本你可以使事情不必走到這地步的。”劉若謙收起玩笑,了解他兄弟胸中的不甘。
“是嗎?那可由不得我。”齊天磊嘆了口氣。“從我大哥在二十歲那年為了一個名妓與人打架,失足跌落湖中淹死,我與二哥便被當成無行動能力的孩子,連吃幾口飯都被限制。再輪到二哥在三年前二十五歲生日那天被毒蛇咬死后,這些年來,我連下床的自由都沒有了!沒有人相信我是健康的!記不記得三年前太君重金禮聘你來當我的大夫時,你笑成什么樣子?”愈想愈不舒服,生性溫文的齊天磊簡直接近低吼了!
而劉若謙則又笑又嗆的吐出一句:“哦!我看到了一位絕美的大姑娘”
“去你的!”齊天磊不客氣的抄起一杯茶向他潑去,劉若謙身形一閃,輕易的躲過茶水流彈。
由于齊天磊是在母親難產下出世,當年怕他長不大,隨即聽從長輩的建,將他當女孩兒來養,還穿了耳洞!那真不是蓋的,齊天磊完全遺傳了其母的花容月貌,扮起小女生一點兒也不費工夫。齊父生前最愛抱著他四處獻寶,博得大票長輩的厚愛,甚至有一群毛頭小子為了與他玩而大打出手!由此可知齊天磊是多么的美麗逗人了!直到他七歲,開始懂得抗議后,長輩才讓他換回男裝。可是到了成年后,他房內仍有隨時備用的女裝;在他二哥死后,要不是他百分之百的堅持抗拒,恐怕又要被迫穿上女裝了!而三年前,他與劉若謙初相識的情況即為:他一身的素白,身體因長期臥床而虛弱蒼白,被著發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的讓母親為他戴上了耳環,然后劉若謙這個少年醫生出現了!
當時,劉若謙以為自己看到了一個美人兒,雖然身形稍嫌大了些;可是,再看一眼,他肯定面對的是一個人妖!正想推卸這個工作腳底抹油時,又發現了床上俊男眼中的尷尬與侮辱顯然是一只困獸!當下起了戲謔之心,居然向他求了婚,直嚷嚷要迎娶這么一個大美人
此事嚇得齊家長輩們差點昏厥不省人事!心想會不會請來了一個有怪癖的男子?驚疑不定之余,兩個男子卻縱聲大笑,從此成了莫逆之交。
也只有在劉若謙面前,齊天磊才會被當成正常人看待!老實說,一個長期被強制臥床的人,再健康也會給整出病來,天天喝什么補品都沒用!
劉若謙的治療方法很簡單,讓他下床運動,教他打坐、吐納。
至少齊天磊的健康有長進是事實,所以齊老太君聽從了劉若謙的安排,在城外依山傍水的地方建了幢樓讓齊天磊定期的去休養。每半年讓他去住個一、二個月。
就趁著這么一兩個月,齊天磊充份吸收自由空氣,與劉若謙行走四方。
要說齊天磊身體上有任何不妥,全是齊家長輩們一廂情愿的想法。與劉若謙三年這么混下來,他還會有什么隱疾才怪!可是也因為“病弱”的好理由才由得他可以有機會出外走走。
至于說他拖過了一個冬天的“風寒”實在是太扯了!“扯”到他的終身大事莫名其妙的定了下來。還不是他那急于抱曾孫的老太君,生怕他活不過二十五,在去年已開始物色人選,開工建新房樓閣,并且不允許他再去別苑養病,害他原本想趁機與劉若謙一同上洛陽參觀文武招親大會的盛況都無法成行!當下他只有裝病,匆匆被送去別苑,也順利的讓他們偷偷跑去洛陽看別人的笑話!殊不知此時笑話正落到他頭上來!
這回是真的逃不掉了!
劉若謙真心安慰道:“看開些!聽說你的媳婦是揚州大大有名、才貌德慧兼備的一流美人兒,又是大家閨秀,不知有多少男子妒羨你的好運道”
“那你為何又要逃?”齊天磊打斷他的安慰,輕描淡寫的擲回一句,順利的阻住他的口。
身為名醫兼游俠的劉若謙,出身為江湖某大幫派幫主的獨生子,八年前為了拒絕雙親逼婚而浪跡天涯;加上生性閑散若野鶴,不喜拘束,幾年下來,只偶爾捎信回家報平安,卻不敢回家,生怕一場婚宴等著他,也怕被永久絆住而不得超生。
外人只知道劉若謙是個名醫,也頗有武功底子,卻不曉得他大有來頭的背景;這讓他活得更瀟灑自在,因為當齊天磊是兄弟,才獨對他告知。
他們身上有一種相同的落拓特質,益加顯得惺惺相惜。不過,明天齊天磊要當新郎倌的事實是任誰也改變不了了!
齊天磊又嘆了口氣。娶個妻子沒什么不好,但這件事的背后意謂著會有一個女人介入他的生命中,與他分享其他隱私!也代表將來的生活中他不能享受二種不同的生命了!他知道那些所謂的大家閨秀舉上有禮重風范,所有的行全像以尺度量過,沒一點突兀的樂趣!夫妻之間相敬如賓,他要是膽敢有一點不規矩的舉止,她就會覺得被冒犯了一個冒犯妻子的丈夫?唉今夜皎潔的星空實在不符合他悲慘的心情!
沒有人會說那位杜家小姐有不好的地方,畢竟老太君挑了一年,從上千佳麗中精選出來的人兒,再差也有限了!誰都知道老太君挑剔到什么地步!
只是,他尚無娶妻的心情;然而事實卻是老太君甚至已物色了兩個女孩要給他當側室!生怕有個萬一似的。沒有一個男人可以忍受被當成種馬似的對待!偏偏哪!齊家男人三代以來都死得莫名其妙的容易。要說他自認能活到七十歲,別人只當他是癡人說夢!
難怪他必須裝病出門透氣了!在齊家,他什么也不能做,連拿把水果刀,家人都當他會拿不穩而刺向自己心口;走到那兒都會有一票奴仆跟著,隨時等著替他急救!
恐怕那位明日將過門的女子也開始在計算他何時入殮了!
一大堆想來很煩的事情全兜上心頭,要是他還能為明日的事笑逐顏開,那他真的是有病了!
看看他,為了這迷人的花月夜明月茗茶,好風如水,春景涼夜無限;想賞個夜色也得攀窗而逃,躲過守在門口打盹的仆人,才得以在此與劉若謙把茶歡賞月!
是呀!一如外傳,他是嬌貴的齊三公子,齊家眾長輩心中的命脈、希望!就跟囚犯一樣的嬌貴─又一陣百無聊賴的沉寂,齊天磊突發奇想的低語:“想個法子讓我死了吧!順遂她們所愿。”
“那也得在你妻子腹中有你的種之后。”劉若謙向天空拋了一粒花生米,完美無誤的落入他大張的口中。
唉又是一聲困獸的嘆息。
明日,世間將又出現一樁不情愿的姻緣。
不過,他實在不懂,有那一種女人肯嫁給一個快要病死的男人?又是一個大家閨秀!想來,有問題的人不只是他了!然后齊天磊揚著一雙劍眉,笑叫:“會不會那閨秀給人弄大了肚子才決定下嫁于我?那我連“努力”也不必,直接就可以“死”了。”
這回換劉若謙潑過去一杯茶水,想冷卻一下他的腦子。而齊天磊倏地翻開折扇,將茶水盡數揮向兩側,雪白衣衫沒沾到半點濕。想來三年的調教,齊天磊是有收獲的。
“全天下也只有你這個新郎倌會希望妻子被人藍田種玉,太大方了!我開始懷疑你真的有病!”劉若謙不懷好意的瞄他。“你不會是那兒有問題吧?”
一段沉寂,然后是杯盤茶壺在天空中飛來閃去的影子,加上呼呼的衣袂飄動聲,一如以往,話不投機半句多,二人展開了破壞春天夜景的練功時間
實在是忙碌又累人的一天!
一大早,迎親隊伍即來到客棧接人。李玉湖隔著蓋頭,當然什么熱鬧也見不著,就聽林媒婆那張嘴在描述,那個騎白馬而來的新郎倌面如冠玉、玉樹臨風!俊容無匹得的讓人為之失色。
不過,那新郎倌居然還能騎白馬來而不是乘轎倒是挺讓李玉湖詫異的!對齊三公子的身體而不會太勉強了嗎?不過,那倒好,希望他騎到半途昏倒,當場壽終正寢,她就連過門也免了!遺憾的是,齊三公子的馬旁前后左右安置了八個高頭大馬的壯丁為了預防他公子哥不小心跌下馬!
真是沒用的東西─李玉湖在心中偷偷的罵著,決定將齊三公子鄙視到底!要不是他,今天她那會陷入這般境地進退不得!
熱熱鬧鬧的游了街之后,迎親隊伍終于來到了紅墻黑瓦、一入門庭深似海的齊家大宅。
有錢人家的儀式比牛毛還多!全是為了彰顯身家的不凡。
雖說是春天,但是坐在悶不通風的花轎中,穿著華麗卻累贅得要命的鳳冠霞帔,能熬個一個時辰而沒窒息算她命大!可是到了地頭,卻還不能被迎出花轎,代表她還得受苦受難。李玉湖有點火大的扯了扯衣襟,想好好透口氣;此時轎外正立著一些德高望重的老者與老婦在喃喃念著一連串語焉不詳的驅邪文與祝禱文。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