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名長安守軍的主將五官顯得很清秀,但此時這一瞇眼,一股極為肅殺的氣息卻讓他瞬間猶如一頭即將撲食的猛虎。
“理由。”
他微瞇著眼睛看著沙盤上那面小旗插著的地方,冷聲道,“我知道顧道首厲害,但如果說服不了我,我不會讓他來教我怎么打仗。”
“幽州大軍通過潼關到達長安郊野,會在十二天之后,但按照我們探知的確切軍情,安知鹿已經派出兩萬最精銳的騎軍,會在第六天到達這里。”
賀海心臉上的神色沒有任何的變化,他也只是靜靜的看著面前的沙盤,道,“按照顧道首的推測,郭將軍手握八萬精銳,在幽州這兩萬騎軍和后面的大部隊徹底脫節的情形之下,你極有可能會設法先行吃掉這兩萬精銳騎軍。”
郭汾陽沉默了一個呼吸的時間,道,“有可能會。”
賀海心道,“顧道首說,若是你做出這樣的決定,那估計長安守不住。”
郭汾陽臉上的神色也沒有變化,只是平靜道,“說說他的看法。”
賀海心道,“這兩萬精銳騎軍以同羅和奚族的騎軍為主,顧道首認為以你的能力,估計會在潏水河畔將他們絞殺,但剿滅這兩萬騎軍,至少要花掉你三到四天的時間,這還是在沒有任何意外的情形之下的最樂觀預估。假設你用三到四天,順利的全滅這兩萬騎軍,你剩下的時間應該沒有辦法再將你這大軍分散調動,在長安外圍構筑出一個比較完善的陣地。顧道首覺得,安知鹿拋出這兩萬精銳騎軍,本身就是一顆充滿誘惑的誘餌。”
“也不能算是誘餌。”郭汾陽搖了搖頭,“是兩難,不對付它也不行,對付它被拖住也不行。正常的將領在這兩難的情形之下,一百個里面有九十九個,估計也只能選擇先一口吃掉這送上門來拖時間的兩萬騎軍。”
賀海心的神情略微放松了些。
到此他已經確定,顧留白讓他來和郭汾陽談這些,是因為顧留白知道郭汾陽能夠輕易的理解戰局,或者說,郭汾陽在這方面不會輸給顧留白。
他和顧留白,都不是郭汾陽口中的那種平常的將領。
他接著說道,“顧道首想讓郭將軍故布疑陣,做出要剿滅這兩萬騎軍的態勢,但其實先行在背靠香積寺扎營,控灃水東岸高地,構筑陣地。”
郭汾陽道,“有難度,不能當這兩萬騎軍是傻子。松漠都督府的精銳中的精銳,他們之中有的是聰明的將領。”
賀海心點頭道,“顧道首會提前安排佛宗和道宗在香積寺備糧草和軍械,這兩萬騎軍必定能夠發現,他們在略微浪費些時間發現你故布疑陣之后,應該會沿你布防的右翼直取香積寺。”
郭汾陽看著沙盤,才剛剛點頭,賀海心就道,“為了贏取構筑陣線的時間,顧道首的想法時,你不要在那邊提前多設計對付他們這種輕騎的布防,不要還是想著殲滅他們,因為只要你花費大量的勞力在那邊構筑對付他們這種輕騎軍的陣線,那后面到來的幽州大軍一定會有破解之法。”
“我明白他的意思,人力就這么多人力,不要提前花費大量人力構筑一個有缺陷的陣線。這東西一固定下來,對方大軍一眼就看透了,接下來大軍廝殺就被對方針對。”郭汾陽沉吟道,“那他的意思是,我再佯敗,張開口袋將這兩萬騎軍先放進來?”
“是!”賀海心眼睛一亮,“集中勞力,先以香積寺為中心構筑陣地,這兩萬騎軍哪怕到了香積寺周圍,也會發現難以攻取,只能再去外圍襲擾,這耗費時間之下,顧道首安排第一批援軍就會到達,援軍從他們后方攻擊,這兩萬騎軍會很快潰散。”
郭汾陽點了點頭,道,“援軍從哪里來?”
賀海心在沙盤上插了兩面旗,道,“從這兩個方向,合計一萬。”
郭汾陽微微蹙眉,點了點其中一面,“這個方向不可能有援軍過得來,按照軍情…”
“那三千曳落河已經沒了。”但他還沒有說完,賀海心就已經看著他說道,“顧道首是接到這確定的軍情之后,才讓我來的。”
這下換成郭汾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不由自主的搓了搓手。
“不愧是顧道首。”
他深吸了一口氣,道,“但在我看來,如果他沒有動用大量修行者去刺殺安知鹿,阻攔幽州大軍,在香積寺這里決戰也沒有意義。只要安知鹿不死,大家都有援軍,現在傳遞到我手里的確切軍情顯示,李盡忠的十五萬大軍,最多十五天左右到達長安。”
賀海心看著郭汾陽,平靜道,“顧道首說他用自己的人頭擔保,李盡宗的這松漠都督府的十五萬大軍到不了,不是十五天到不了,是永遠都到不了長安。”
郭汾陽張開了嘴,一時說不出話來。
過了數個呼吸的時間,他才又慢慢的點了點頭,說道,“但還是有難度,按我所知,恐怕安知鹿手頭上還會有近四千曳落河,香積寺這種地形布防,他應該會直接用這四千曳落河和他的重甲步軍沖陣,我們很難頂得住。”
賀海心看著郭汾陽,道:“顧道首猜到你會這么說,他讓我告知郭將軍,來的第一批援軍,就會有可以應對這鑿陣的力量。裴二小姐她們…也會親自坐鎮香積寺。”
郭汾陽沉默了一會,突然笑了起來,道:“這段時間我估計最多能聚起十三萬左右比較能打的軍隊,那簡單一點,不管安知鹿的修行者和鑿陣力量,他想要我用這十三萬軍隊,拖住安知鹿近二十萬大軍,拖幾天?”
“三到四天。”賀海心道,“顧道首說最多不過四天,后繼到達的軍隊,會讓我們加起來可以兩個打他們一個。”
“可以,我接受。”郭汾陽異常干脆的點了點頭,然后認真的問道,“不能直接刺殺安知鹿么?是顧道首做不到,還是舍不得死掉幾個八品?”
顯然這個問題也早就在顧留白的預計之中。
賀海心恭謹而認真的回答道,“顧道首接下來會有所嘗試,但他估計很難成功,首先安知鹿的功法比較怪異,他隱匿在大軍之中,可以用傀儡法身混淆感知,而且他的幾門法門已經大成,造煞手段會給他們帶來很大麻煩,按照皇帝傳遞給顧道首的消息,安知鹿創出了獨特的蠱道法門,他現在是個可以連續戰斗的怪物。付出些代價來刺殺他也是有機會的,但有崔秀的先例,如果沒有萬無一失的準備,就怕他隱匿逃遁之后,成為比王幽山更可怕的怪物。顧道首的意思其實是兩手準備,但這十來天的時間,他覺得恐怕不保險。”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