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起,于雀莫名其妙地成了大突厥熱伊汗古麗大妃的義女,同時有了一個西域霸主的義父。在歷史記載中,他是一個狂暴的戰爭狂人,對待后宮有情似無情,然而她的義兄,卻在西域歷史上相反,他的剽悍、仁慈和智慧天下共舉,偏偏這兩人水火不容。
諷刺的是,于雀本人從小不愛紅裝,長大后更是成了同其父兄一樣有名的武將,而她唯一有幸謁見她義兄的時刻,便是大塬與突厥偶有摩擦之時。
由于其貌美多智,極擅兵法,又是突厥可汗的義妹,從某種意義上說,聲名已然超過了她的幾個同為大塬名將的兄弟。邊關諸人,無論敵我雙方,皆稱其為邊塞魔女,甚至她的幾個親兄弟,連帶她這位萬人之上的義兄,提起她都咬牙切齒,“這個混賬丫頭。”
這于她而,很難說是一件幸還是不幸的事。
然而,自從有了小雀和小兔的陪伴,碧瑩的精神卻真的一天天地好起來。林畢延也感嘆這是醫學上的奇跡。眼看除夕就要到了,她已經可以自行下床,慢騰騰地靠著阿黑娜挪到窗欞前,看孩子們在當年我們一起浣衣的冰溪地里打雪仗,同我和珍珠聊著家常。
我們都明智地選擇閉口不談在弓月宮中發生的事,只聊一些以前發生的事。碧瑩沒有提及二哥,直到那天忽然薇薇來報,初仁帶著世襲南嘉郡王重陽前來請安。
才一年光景,重陽長高了不少,自崇元殿那場變故后,重陽再不癡纏笑鬧了,只是終日沉默不語,可能是初仁已經講了碧瑩的淵源,不用我發話,小身子中規中矩地給碧瑩行了禮,便恭敬道:“見過三姨娘。”
碧瑩發了好一陣愣,賜下一對舞麒麟和田玉佩,重陽乖乖接過,跪下謝恩,每每碧瑩發問,他便歪著腦袋想半天,再緩緩答來,然后便沉默地坐在對面,駝著小身子,哀傷而呆滯地看著我們,再無多。
認親場面相當冷場,我便尋了個由頭,讓初仁帶著重陽到外邊同于家的孩子打雪仗。透過琉璃窗,只見動物園看到重陽便熱情地一擁而上,七嘴八舌地聊了幾句,重陽才微微有了一絲笑意。不一會兒,幾個孩子重又分組,開始玩雪仗。
碧瑩看了一會兒,低聲對我說:“這孩子和二哥少時一樣,心事重。”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碧瑩提到二哥。我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那年冬天,大哥和二哥從子弟兵營中下來,身后各帶了幾個人,那時他們已經分別是東、西營子弟兵的小頭目了,見了面還沒開始說話,身后的那幾個人倒先操家伙要干起來,把我和碧瑩嚇得夠嗆。后來大哥和二哥把自己的人拖開,然后想出一個主意,這里是小五義的地盤,沒有敵手,只有對手,便各分一隊打起了雪仗,等我回來時,他們已打了六場,各勝負三場,算打了個平手,本來互相仇視的子弟兵都沒有了隔閡。后來那天錦繡也來了,我便從哥哥們手上取了銀子,沽了幾兩好酒,又炒幾個下酒菜,一起歡天喜地喝起酒來。
那時候的歲月真是無憂無慮
如今望著孩子們嬉戲追逐,不由又在心中感慨一番,卻聽身邊的碧瑩忽然發話道:“那時候我真的好羨慕你。”
這是碧瑩第一次提起過去的事。我別過頭去,澀然道:“碧瑩,都過去了,咱們不是說好不提了嗎?”
碧瑩扭頭對我平靜地笑了笑。
“我一直以為他們喜歡你,只是因為我是個病人。”碧瑩卻溫然地看著窗外,笑道:“可是等我病好了,我才發現二哥的心里已經容不下我了。”
我一時不知如何開口,琥珀瞳似是迷失在往事中。我沉默了下來,低頭靜靜地想著過去,直到猛然驚覺她臉上一行清淚緩緩滑下,我手忙腳亂地取著絲帕,替她拭著淚痕,卻聽她輕聲道:“木槿,你看,阿芬還有二哥在天上看我,他們等著我快去呢。”
“你又胡說!”我悚然一驚,卻板著臉教訓道:“木尹皇子畢竟是可汗的長子,現今不過是父子誤會,可汗從未下過格殺令,想來本就只想宣皇子面圣釋由。還有你看看可汗給你的賞賜,吃穿用度一應俱全,皆是皇后之儀。可汗還修書給陛下,請天朝好生照顧你,我偷偷看啦,真的,那封信中措辭婉轉,情真意切,見之落淚。碧瑩,陛下是真心愛護你,想你身體好些便能迎你回去。”
她滿面悲戚地看著我,栗瞳竟是無法喻的悲涼哀凄。
這時,一陣大風雪飄過,孩子們大叫著捂住了眼睛,侍衛們忙過去護著孩子們進檐下,想等風雪停了再出去。有幾絲細風便沿著窗縫鉆入,輕揚起碧瑩幾絲微見灰白的鬢發,拂到我的頰邊。遙想當年德馨居中青春的純真淺笑,不由悲傷難忍,我強自歡笑道:“現下木尹皇子在大理借住,大理武帝誓與我邦交好,又以好客聞名,盡管放心木尹的安危,我觀木尹淳良孝義,假以時日,可汗的氣消了,自然會赦免木尹,著人來接你回去的。”
“你知道嗎?當我第一次感到我自己對你的嫉妒時,有多么害怕,”她含淚輕笑出聲,不健康的紅暈浮現在她的面容上,“因為你對我的恩義是這樣溫暖,我一面嫉妒你,一面離不開你,另一面又這樣反反復復地折磨自己,所以后來我就默許了自己冒了你的名字變成了”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她。
我急忙淚過去拍著她的后背,平復著她的痛苦,盡量柔聲道:“瞧你,別說了、別說了,怎么又來了呢。這早就是過去的事了,你還真要嘮叨到老了來當酒嗎?”我嗔道。
她好不容易平復了咳嗽,抬起頭細細地同我對望好一陣,略帶羞澀地柔柔地笑了起來。
我也笑了,心情一下子輕松了。我們互相輕輕地擁抱了起來,就像小時候一樣溫暖。
我輕拍她的后背,開心道:“一切都太平了,等你的身子再好一些,我想辦法讓木尹偷偷前來長安看你,可好?”
碧瑩哽咽著嗯了一聲。我感覺臉頰邊上一片濕冷,想是她流淚了,其實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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