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新橙原本以為自己的身份已經很難堪了,沒想到還可以更不堪。
從不清不楚的小女友,淪為不三不四的小情人。
難以狀的羞辱。
她抱著膝坐在夜色里,望著睡得正熟的傅棠舟,忽地冷笑。
笑了一會兒,她又把頭埋進膝蓋,哭了起來。
就這樣,直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傅棠舟醒來的時候,下意識伸手去摸床的另一邊。
被窩是空的,還很涼。他不記得昨晚有沒有摟著顧新橙睡覺,可現在她的確不在床上。
傅棠舟從床上坐起來,叫了一聲:“新橙。”
像是在喚一只小寵物,然而今天這只小寵物卻沒有現身。
傅棠舟拿出手機,想打個電話給顧新橙,卻見微信里有一串未讀消息。
竇婕:棠舟哥,早啊。
竇婕:昨晚你是不是睡得早,沒看見我的消息呀?不好意思,我昨天才知道你的生日,送祝福送得太晚了。
剩下還有幾條消息傅棠舟根本懶得看。
難怪他媽要介紹這女孩兒給他認識,嘮嘮叨叨個沒完,看來是想再給他找個媽。
一個媽已經夠煩了,再來一個,呵呵。
腦子得炸了。
這么一想,還是顧新橙好。安安靜靜的,從不打擾他。
只是不知道她一早去哪兒了?
傅棠舟撥通她的電話,手機卻在枕頭底下響了。
既然沒帶手機,人應該就在附近活動,不用擔心。
這么想著,傅棠舟下了床,有條不紊地換衣洗漱。
走進浴室,一室狼藉,溫泉池邊濺出一地水漬。
昨晚和她在池子里的那一場,似乎有點兒失了力道,一會兒還得再哄哄她。
傅棠舟一出門,瞧見顧新橙坐在游廊盡頭的亭子里。
一頭長發并未打理,松松散散地搭在肩頭,好似墨色的浮云。她的臉白得發光,卻沒有一絲血色。
她只穿了一件乳白色的針織衫,雪紡的長裙落在椅上,眼神飄忽地望著亭外的一枝臘梅。
楚楚可憐。
他驀地想起這個詞。
傅棠舟抬頭看了一眼天空,烏云密布。
這個季節,竟是要下雨了,也是難得一見。
顧新橙數著那朵臘梅的花瓣。
一瓣,兩瓣,三瓣……
她默默地記著數,像是在印證著什么。
忽地,肩頭落下柔軟的重量。
顧新橙一回頭,瞧見傅棠舟。他拿了一件外套,給她披上,說:“別凍著。”
她輕輕顫了一下,并沒有拒絕他的好意。
傅棠舟在她身邊坐下,手自然而然地搭上她的腰。他問:“在這兒做什么?”
顧新橙說:“沒做什么。”
傅棠舟把她摟進懷里,手掌揉了揉她蓬松的發,說:“像個小獅子。”
顧新橙斂下眼睫,藏住眼底的脆弱。她說:“昨天我有兩句話忘了跟你說。”
傅棠舟問:“什么?”
顧新橙說:“生日快樂。”
語調溫溫柔柔,只是帶了一點點沙啞,卻意外戳中傅棠舟的心臟。
他唇角揚起一抹淡笑,說:“我當是什么重要的話,也值得特地拿來說。”
傅棠舟湊得更近了一些,在她耳邊問:“那另一句是什么?”
濕熱的氣息在這個寒冷的清晨顯得格外曖昧。
顧新橙抬頭,怔怔地看著他,啟唇說道:“我們分手吧。”
到底是沒有白跟過他,竟把他的本事也偷學了個七七八八――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任何表情,甚至連語調都不帶一絲情緒。
傅棠舟望著她的眼睛,這才注意到她的眼底布滿血絲,周圍一圈還微微發腫。
這是……哭了一夜?
說實話,聽到她說分手,傅棠舟波瀾未驚。
可看到她的眼睛,他的內心似乎并不能做到表面這般淡定。
小家伙受傷了,想從他身邊逃跑。
又或者說,她想尋求他的關注和安慰。
傅棠舟覺得是后者。
“顧新橙,”傅棠舟叫她的全名,“你記得你以前和我說過什么?”
顧新橙搖了搖頭。她說過的話太多,誰會記得。
“你說會一直陪著我,”傅棠舟提醒她,“這才一年。”
“是啊,才一年。”顧新橙嘴角蕩開一絲苦笑。
都說男人薄情,可女人對自己情濃之時許下的海誓山盟,還不是說反悔就反悔?
現在她想反悔了。
“傅棠舟,”顧新橙嘆出一口白霧,問他,“你有沒有刮過獎券?”
傅棠舟靜靜地聽她繼續往下說。
“其實我這人運氣并不好,從來沒有撞過大運。”顧新橙說,“小時候,學校的小賣部賣一種干脆面,里面會放一張獎券。每次刮獎,我都是‘謝謝惠顧’,連紀念獎都沒有過。”
“后來刮得多了,每次我只要一看到‘謝’字,就會停下來。”她笑了笑,“因為我知道把后面的字再刮出來也沒意義了。”
明知道會是一場空,為什么還要繼續呢?
是啊,聰穎如她,只要看到“謝”字,就知道該收手了。
為什么在感情里,她卻這樣猶豫呢?
即使她把一切都賭上,最終也只是一場幻夢罷了。
傅棠舟深潭似的眼睛里映著她的倒影,無比清晰。他說:“這就是你想了一晚的結果?”
顧新橙粲然一笑,說:“不然呢?還有別的結果嗎?”
這一笑,竟滿含孤獨與蒼涼。
傅棠舟并未回答她。
顧新橙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說:“能不能請你幫我最后一個忙?”
傅棠舟眼底滾過一絲暗光。
良久,他問:“什么?”
顧新橙說:“把我送回學校,我一個人回不去。”
如果可以,她昨天半夜就走了。
而不是等到現在。
傅棠舟默了默,說:“好。”
顧新橙靠在車窗邊,長長的公路上車流不斷。
今天是初七,出城的人陸陸續續返回,空了整整一周的北京城即將開始忙碌。
天空陰沉沉的,開到海淀,一場雨悄然而至。
春雷隱隱作響,雨點拍打在透明車窗上,凝聚成水珠,緩緩滾落。
據說,沒有一場雨可以覆蓋整個北京,果真如此。
春雨貴如油。
北京的春雨,恐怕是貴如金。
一路上,傅棠舟開著車,兩人并沒有說話。
只不過,經過幾個繁忙的路口,他多摁了幾下喇叭。
顧新橙看到他用口型隱隱罵了一句:“傻逼。”
說的是旁邊那條車道上的司機。
她扯了下嘴角,視線重新落入窗外。
后視鏡里映著她的臉――蒼白,清瘦,竟多了一絲弱柳扶風的風韻。
車子駛入熟悉的那條街道,顧新橙說:“停那邊就行了。”
傅棠舟問:“你帶傘了嗎?”
顧新橙搖搖頭。
傅棠舟從車里找出一把傘遞給她。
顧新橙不要,她說:“借了傘還得還。”
下之意,她并不想再見到他。
傅棠舟說:“送你。”
傘,即散。
他倒挺會送東西,真應景。
顧新橙沒接,到了地方,她打開安全帶準備下車。
連一個告別吻都不愿給他。
傅棠舟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的路況,忽然開口問了一句:“顧新橙,你想清楚了?”
她沒有回答他,她想得再清楚不過。
傅棠舟說:“現在后悔還有余地。”
顧新橙“哦”了一聲。
傅棠舟說:“下車以后,就別再來找我了。”
顧新橙道:“放心,我以后一定不會再出現。也請你,不要來找我。”
傅棠舟聞,嘴角勾起一絲嘲諷。
似乎是笑她太過自信,或者說,她根本不懂他這個人。
他曾告訴她,他不是會惦記前女友的人。
顧新橙甩開車門,冒雨下車,雨絲貼著臉,冰冷如刃。
她迎著雨,繞開三三兩兩的行人,往學校的方向走去。
傅棠舟端坐車中,看著她狼狽的身影,直到隱入一片煙雨之中,再也看不見。
他嗤笑一聲,油門一踩,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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