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出這四個字,我緩緩的閉上了眼睛,拒絕再與她們說話,也拒絕她們再喂我吃飯。
三娘嘆了口氣,替我壓了壓被子,帶著燕兒出去了。
過了沒一會兒,三娘和燕兒抬了浴桶進來。
待她們退下,我坐起身來,慢慢脫掉衣服,泡進了冒著熱氣的浴桶中。
水有點熱,我皺了皺眉頭,忍耐了。
順著桶壁滑坐在桶里,我傾下身子,將頭埋入水中,令人窒息的感覺即刻清晰傳來。
直憋得頭暈眼花,再不起身就得喝洗澡水了,我才抬起了滿是水痕的臉。
我好想哭。。。
胡夜鳴曾說過,爹爹將杜家的福氣占盡了,我們做兒女的自然都會命薄一些。
現在想來,這話是對的。
四哥英年早喪,已經是薄命中的薄命了。
而我,在這短短二十年的時光中,一直在不停的失去,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六歲時,失去了傅亭西。
七歲時,失去了娘親。
十二歲時,守了我五年的四哥不告而別。
十五歲時,杜明鋒與世長辭。
十六歲時,駱塵凈舍我而去。
二十歲時,四哥用這種慘烈的方式,再一次離開了我。
我不知道人活著,要經歷多少次傷痛,要眼睜睜的看著失去多少親人。
死去的人什么都不知道了,可還活著的我呢?
當這些傷痛全加諸在我身上時,我再也無力承受。
傅亭西去世以后,我還有娘親,所以我只是少寡語了一些,卻沒有覺得生無可望。
娘親拋下我之后,我徹底封閉了自己,隔絕了世界,而還是小小少年的四哥,卻給了我一絲生的希望。
而現在,當四哥絕決的離開了這個世界,我還擁有什么?
胡夜鳴么?
我忽然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擁有他了。
若他真是我的,為什么在這個時候,在我痛不欲生的時候,他不陪在我身邊呢?
我需要他,我需要有人來陪著我,來給我一點點溫暖,一點點安全。
四哥走了,他仿佛把我的一切同時帶走了。
我感覺心里好空,身體好冷,這個世界,再無我的立足之地。
我如此的需要溫暖,可我惟一擁有的那個人。。。他不在我身邊。。。
收攏了雙臂,我抱膝坐在水中。
溫熱的水,暖暖的將我包圍。
到了此時我才知道,原來我所擁有的溫暖,從始至終,只有它而已。
失神的在水中坐了良久,等回過神來時,才發現水早已涼透,而我在冰涼的水中,已經坐了半宿。
草草抹干了身上的水珠,穿上睡衣,也沒等頭發干了,我就呆呆的躺到床上去了。
想四哥,想著這么多年來,他的一舉一動,一點一滴,從那個虎頭虎腦的小小少年,到那個傲氣凌云的青年男子。。。和四哥在一起的時光,是如此清晰又分明的在我腦中不斷顯現。
在悲傷的回憶中,我一夜未眠。
可能泡涼水的時間太長了,天還沒亮我就發起了高燒,身體炭一般的熱,似乎能生生的把我烤熟一樣。
三娘和兩個丫環試圖喂我喝藥吃粥,可不管是藥還粥,只在胃里打個轉,立刻就會被我原封不動的吐出來。
連著三天,我水米未進,在瑯上天好不容易養出來的一點點肉,短短幾天內,迅速耗了下去。
只是不進飲食也就罷了,而事實上,我的狀況遠遠比這還要糟糕。
從四哥出事后,我再也睡不著覺了,每次剛一進入夢鄉,那紅的白的就滿目撲來,將我從睡夢中驚醒。
三娘好心,怕我害怕,來與我做了一夜的伴。
可這一點用都沒有,即便有她在旁邊,我仍是沒有一丁點的安全感,仍是噩夢不斷。
我也不耐煩她在我房里睡,只一夜就又叫她回去了。
連續幾天沒有睡眠,我的精神變得奇差無比,有時會忽然頭痛欲裂,有時又會迷迷糊糊的不知所想,甚至,我已經有些分不清日子了。
我只記得胡夜鳴五天會回來一次,可現在離他上次回來是幾天了,我已經數不清了。
我的腦子開始變得混沌不堪,有時候會覺得自己被整個世界拋棄了,有時候卻又想起自己還擁有一個人。
當一天夜里,我縮在床角捶打自己疼痛難忍的腦袋時,一雙修長的手伸了過來,將我攬入了一個帶著微微香味的懷抱。
他的氣息我似乎很熟悉,他的懷抱我似乎很依戀。
不知為什么,我就是覺得這個懷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是我可以放心睡覺不用擔心噩夢侵擾的地方。
沒有遲疑的,我緊緊的抱住他的腰身,偎在他溫暖的懷里,終于安心的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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