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江府的路上,我心情有些壓抑。
這個病持續的時間實在是太長了,天天高燒不斷,整個人都燒得輕飄飄的了,饒是我再沒脾氣,也燒的實在有些不耐煩了,特別是這病又極不好治,能治這種虛病的人本來就少,好不容易找到幾個,卻又都治不了,唉,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解脫。
江夫人看出了我心事低落,對我是百般勸慰,萬般開解,憐惜之意,溢于表。
娘親若是還活著,應該也是這般疼愛于我吧!
又想起娘親,心事又低了幾分。
不過我不是那會撒嬌使性子的人,知道自己是在人家做客,擺出那傷春悲秋的樣子實在有些失禮,于是將種種愁苦之態盡掩心底,表面上仍與江夫人相談甚歡。
我本來沒計劃在江家叨擾,可天色已晚,必不能行,再加上江夫人殷勤留客,我若執意要走,也顯的太不盡人情了,無奈之中,只得聽了江夫人安排,在江家住上一晚。
晚上吃飯的時候,江一葦母子倆故意說些可笑出丑的往事逗我開心,江映仍是老樣子,見那母子二人很失態了,就放下筷子,來句“見笑見笑”,然后再鎮定自若的吃飯。
雖然看上去這一家人很奇怪,可流轉在他們周圍的氣氛卻是格外的溫馨與和諧,讓我這個從未感受過家庭溫暖的人不由心生羨慕與向往。
在江一葦和江夫人不著痕跡的安慰下,我終是拋卻了不快,漸漸舒展開了眉頭。
我也不知道哪里投了江夫人的緣,江夫人對我是寵愛有加,就連睡覺,也抱了被褥來與我相伴。
她待我是極好的,能用得上的東西都是給得我最好的,最舒適的,那關懷備至的樣子,比我娘親一點也不少讓,感激之余,我心中一直是暖意不斷。
熄了燈燭之后,江夫人與我聯床夜話,我本沒怎么和人聊過天,自然是聽的時候多,說的時候少,好在江夫人口才好,那話題倒是從未間斷過,不過說過來說過去,我怎么聽著都是夸江一葦的話多。
在這位可愛可親的江夫人口中,江一葦儼然是一個集忠義禮智于一體、信孝仁義于一身、文武雙全、貌比潘宋、驚才絕艷的完美人物。
江夫人不遺余力的向我夸獎江一葦,她的心思我自然是懂的,她以為我一個孤身女子隨江一葦而來,何況我和江一葦年齡又正相當,肯定是覺得我和江一葦兩情相悅了,她對我如此疼愛,可能是把我當未過門的兒媳婦看待了。
我有心告訴她我和江一葦沒什么,我只是來看病的,可在這種問題上,似乎越解釋越麻煩。
怕越描越黑,我只好保持了沉默,心中暗暗打定主意,明天一定要走,不能再住下去了。
夜里雖然與江夫人聊天聊到很晚,第二天早晨我仍是起的很早,吃罷早飯,我執意要告辭。
江夫人一再挽留,就連江映也說了句“多住幾日”,我仍是堅持著要走。
本來我與江一葦就沒有私情,再住下去,我怕三人成虎、弄假成真了。
江一葦是不錯,江家的溫暖我也十分留戀,可我并沒有準備好接受愛情,接受婚姻。
還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掛的好,我不想象娘親一樣,用情用愛折磨自己一生。
江一葦本來還要送我回家的,我也沒用,封鼎城與七豐鎮相距遙遠,坐車騎馬也得二十來天,太浪費時間了。
何況我又不是單身一人上路,而是有張山三娘陪伴,張山還有些功夫,應該不會出什么事的。
饒我再如何推卻,江一葦仍是將我送出了很遠,直到城外的十里長亭,才戀戀不舍的與我說了再見。
我坐在漸行漸遠的馬車上,看著他單人匹馬立于長亭之畔,冬日的斜陽將他的影子拉的很長很長。。。
心頭忽然有些悲涼!
出門在外,自然不如在家舒服,如此長距離的跋涉,我這支離的病骨實在有些吃不消。
這一來一回之間,人又消瘦了不少。
當三娘拿來鏡子給我梳妝的時候,我才發現,鏡中那個女子已經和骷髏差不多了,她和骷髏惟一的區別就在于,她比骷髏多了一層蒼白的皮。
我掩鏡長嘆,不知這病,還要折磨我多久。
一路之上我們也曾到處打聽哪有會看香的,遠遠近近的也曾去了幾家,可不管真真假假,結果都是一樣:我的燒仍是沒有退。
停停走走,直到二月下旬,我們才又回到了七豐鎮。
離家一個多月,一進入七豐鎮的時候,看著那不算熱鬧的街市和不甚華麗的店鋪,還有衣著樸素的人們,竟然倍感親切。
我在安寧城住了十五年,也未曾對安寧城有過一絲一毫的留戀,而現在,對著只來過幾次的七豐鎮,竟然生出了一種鄉情,我想我是真的已經在七豐鎮落地生根了,原來在我的心里,早就把七豐鎮秣馬村當成我的家鄉了。
被這溫潤入心的感情一沖,身體的不適頓時消散了許多,我坐在車廂門口,將車簾又掀大一些,微笑著欣賞七豐城并不漂亮的景色。
馬蹄的的,馬車緩緩穿過大街小巷,三娘時不時的下車進店,順便買一些東西捎回去。
馬車兜兜轉轉,剛拐了過一條街,我一眼就看見衙門門口站著一個穿著白衣服的修長男人。
雖然離的還遠,看不清楚模樣,我卻肯定那人就是駱塵凈駱師爺。
七豐鎮屬于鄉下地方,鄉下人一般都不愛穿淺色特別是白色的衣服,因為淺色不禁臟,下地干農活又是泥又是土的,還是穿深色衣服合適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