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之后,唐輕笑慢慢點頭:“我明白。”
“明白就好。每個唐家人都應該明白這點的。”唐二爺點了點頭,然后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船頭的位置。“你對那沒過門的小媳婦兒還是該多多上點心,畢竟你們還要一起過一輩子。別鬧得和陌生人一樣。說起來那何家丫頭也不錯的,就算不大機靈。本性卻還不錯,難得是那般貌美,你知不知道年輕子弟里有多少人羨慕你?更重要的那可是南宮無嫣和何晉芝的女兒,無論放在哪里哪個位置上,什么時候都會是一道很重要的籌碼。你說是么?”
“是。”唐輕笑終于笑了笑,笑得冷峻鋒銳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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凈土禪院,天下第一佛宗,也是天下第一道場。
自從大乾立國以來,因為皇室趙家中不少人都崇信佛門的緣故,凈土禪院也倍受照顧,不斷有土地等各種賞賜賜下,百余年來不止分院別寺遍布天下,本寺更是擴建得廣大恢弘無比,整間寺院連綿十里不絕。其中大殿極盡雄偉廣闊,菩薩雕像精美難,僧舍難以計數,曾有信眾在其中參拜數月也未能盡數得窺全貌。
而這宛如城鎮般的建筑群中,最引人矚目的便莫過于位于最中央的十方琉璃凈世舍利塔。此塔有一百零八層,高一百零八丈,歷經百余年才修建而成。周身盡數以琉璃水晶鑲嵌,上面篆刻滿經文,塔內中有高僧日夜誦念真,或是靜坐參悟佛法,每層也都供奉有歷代高僧的舍利子。塔之周身環繞佛光,光照數里之外,每日每夜不知有多少虔誠信眾前來參拜,從寺院門口便一步一跪拜地拜到塔下。
當初佛門天臺,禪宗,凈土三宗合一成凈土禪院,便是以成就這十方琉璃凈世舍利塔為契機,整個凈土禪院可說便是以這琉璃塔而成。這琉璃塔也并非只是一座徒具象征意義的寶塔,更是當今天下佛門的至寶,降妖伏魔鎮壓一切外道。數百年來有無數僧人在其中參悟佛法修煉神通,所有被擒捉之后送入的妖怪陰鬼也被悉數鎮壓煉化。
而此佛門至寶真正名震天下的便是七年前西狄入中原之時。當時中原三州糜爛,唯獨有凈土禪院一隅為一方凈土,收容了數以百萬計的難民百姓,便是靠著這凈世琉璃塔之功。當時的主持容光方丈帶著三位修為最高的老和尚一同入塔,以金蓮凈火燃燒自身神魂肉身,催動凈世塔的佛光籠罩方圓五十里,在這佛光范圍之內不止是西狄薩滿的巫術全然失效,就連最為兇悍的西狄蠻人也會覺得心神倦怠,手腳酸軟無力。輕輕松松就被斬殺。也就是經過此役之后,向來溫和而不大介入江湖紛爭的佛門在世人心中的地位開始有隱隱壓過以正一道為首的道門的勢頭。
子時三刻,舍利塔下的廣場上雖然還是被淡淡的佛光照得清晰可見。卻是空蕩蕩的一片寂靜。
平常時日并不是這樣的,無論日夜都會有信眾在塔下膜拜祈禱,只是今日凈土禪院的僧人們卻在入夜之后就將廣場上的所有信眾都請了出去,再不許人靠近。此刻只有一個老僧站在廣場中,孤零零地仰望著這已是佛門標志的巨大建筑。
老僧須發皆白,滿臉皺紋,身著井欄袈裟。他便是凈土禪院的方丈晦光大師,可說是當今天下佛門第一人。不過此刻他身邊卻沒有一人陪同,只是孤身一人站在這里。眼也不眨地抬頭仰望著舍利塔。
舍利塔的佛光朦朦朧朧,淡淡地卻又好像如有實質和生命一樣,在這夜色中將凈土禪院照得好似一片遠離人間的佛國樂土。
忽然間,這佛光似乎消失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間。這片被純白色佛光籠罩的天地好像忽然消失了一樣。不過馬上又恢復如初,中間間隔的時間短到比一眨眼更快,即便是那些信眾在場也只會以為自己是一時的眼花。
不過這種變化落在晦光大師這等高僧眼中那又完全不同了。他能感覺到,這極短暫消失之后再度亮起的佛光和之前已經有了本質的區別,如果說之前是浩浩蕩蕩連綿不絕宛如汪洋大海,那現在就只是一池故意掀起波濤的靜水,已是無根之木無本之源。
晦光大師并沒有對這種變化表現出什么驚詫,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氣。邁步快步走過寂靜無人的廣場,來到了塔下入口。
就在他們剛剛來到入口出站定。塔門也剛剛被打開,一個雙目緊閉的老僧在兩名中年僧人的攙扶下走了出來。
“慧光師兄。你你辛苦了”晦光大師一看那老僧緊閉的雙眼,忍不住嘆了一口氣。那老僧緊閉的眼皮正在緩緩地凹陷下去,似乎是下面的眼球正在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
“自作孽,何來辛苦之說?身沾因果卻妄窺因果流轉之機,如此正是報應不爽。我修為淺薄,這一雙漏盡十方慧眼已成懷璧之罪,正早該將之送回我佛如來座前。”盲眼老僧卻沒顯得有絲毫沮喪。“晦光師弟你也莫要作甚小兒女之態,這一條路開始了便沒回頭的可能。時至今日子時,三百八十八億遍大藏經之功終于圓滿,歷代祖師所求的光耀佛門,振興人道之舉,便是自此開始。”
“慧光師兄現在便要啟程么?我已命滅劫,滅難,滅相,滅色準備已久,即刻便可陪師兄一道前去”
“去那么多人做什么?你還真將此事當做江湖門派爭強斗勝了?不過是前去接引一位施主,順帶幫著十方了結一段因果罷了。我一人即可。快去快回也方便些。”
“但師兄你的眼睛”
“有至寶隨身,便是六識盡斷又有何妨?”盲眼老僧甩開攙扶著他的兩名僧人,開始獨自一人緩步前行。“倒是山門之中要你小心照顧,虛光師弟他們若是問起,你便推說只是我一人妄自獨行,不用將你扯進來。至于那些天家鷹犬也要穩住,莫要讓他們看出了虛實。他們若要問起便說我們答應了他們之事必定會做到,至于中間過程如何他們便無須理會了”
緩緩的話語聲中,盲眼老僧的身影已經遠去不見。他看似緩慢的一步邁出居然就有數十丈之遠,這幾句話之間已經消失在了晦光大師的視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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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北的連綿青山中,一條獵人樵夫踩出的羊腸小道上,兩名老者正在不緊不慢地走著。
一個老者身穿破舊道袍,頭上帶一頂已經不大看得出樣子的道冠,頭發也亂糟糟的,卻是個形容落拓的老道士,另一個老者干干瘦瘦的身材,身著尋常的布衣芒鞋,看似就和一尋常的鄉間老漢沒什么區別,只是垂在身側的左邊袖子空蕩蕩的,原來左臂已經齊肩斷去,除此之外他腰間還別了一只木棍,有些像是乞丐的打狗棒,又好像是趕羊驅牛隨手抽來的枝條。
“我說你這老道,莫名其妙地想起到荊州來做什么?還偏偏要叫上我一起?荊州的正一道牛鼻子太多,那味道太臭,我向來便不喜歡去。”獨臂老者臉上有些不滿,問向身邊的老道。
“哈,反正你也是東游西蕩無所事事,便是陪我一起來看看熱鬧又如何了?你沒聽說么,天師教伏魔真人張御宏不久之前剛剛斬殺了一條千年妖蛇,正放在那邊一座縣城中展覽呢。話說有多少年沒出現過這等大妖怪了?老道我也去看看熱鬧長長見識,說不得想點法子去弄兩塊妖蛇的甲片什么的,以后也可以和人吹噓吹噓。”
老道士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拈著唇邊的灰白胡須,顯得有些洋洋得意。獨臂老者卻是不屑一顧:“哼,我當是什么不得了的熱鬧。天師教那些雜毛慣會混淆視聽,虛張聲勢,這般大張旗鼓地擺出來一具蛇妖尸體,說不定是要為了掩蓋背后的什么丑事。不過張御宏那小子卻著實不錯,可算是龍虎山這幾十年來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人,只是太過死腦筋了些。能活到現在還不被那幫同門坑死,算他運氣不錯了。”
“正是正是。”老道哈哈大笑。“這般出色的人物,不趁他被坑死之前趕緊去看看豈不是可惜了?”
“你這老道便是如此沒個正經。還有,你請我來陪去看熱鬧,卻酒也不買肉也不備,還這樣巴巴地陪你走路磨時間,若是我一人要去早就到了。”
“唉,你說的也是,這些日子都沒吃肉了,嘴巴真是都淡出鳥來了。”老道左右張望起來。“但這一路而來碰到的都是一看便知本性善良的小鳥小獸,也不好出手打殺了拿來果腹。”
“咦?有了。”老道抬頭,看著高空上一條正扇動著翅膀飛掠而過的黑影眼前一亮。“那只大鳥看起來便帶著一股兇惡的戾氣,正好打下來讓我們解解饞。且讓你這老兒見識見識老道新繪的炎火刺日符,直接就將這大鳥給烤熟了,你就張著嘴等著肉落下來罷。”
獨臂老者這時候也抬頭看到了那道飛過頭頂高空的黑影,卻是一愣,然后疾聲說:“等等,這不是鳥”
這話卻是說遲了。老道已經從袖中抽出了一張符揚手打出,符一離手便化作一道火焰匯聚成的激流沖天而去。(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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