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寧奇怪了。道:“收拾東西?”說著外面小丫鬟打了簾子進來,安寧看著背著小包袱的福久,失笑:“這是怎么回事?”
春酌跟在后面,本來試圖想幫福久拿著包袱。可福久自來獨立慣了,再說包袱也不怎么沉,他就自己扛著。福久噠噠的過來,把包袱放在椅子上,倚靠在安寧跟前,瞪著烏黑清亮的眼睛看著安寧,“娘。還不走嗎?福久都收拾好了。”
安寧怔了下,隨即明白過來,她原本還有些失落福久這沒點不舍的情緒呢,敢情這小孩兒以為他們是要一起去的呀!還連自己的行禮都收拾好了,對著小孩兒烏黑清亮的鳳眼,安寧這拒絕的話也不好說出口。只得把小兒子攬過來,道:“福久想跟著娘一塊兒去莊子里嗎?”
福久點點頭,在小孩兒的認知里,娘到哪兒都帶著他的。這次也不例外,就是不明白為什么不帶哥哥們去。安寧刮了刮他的小鼻頭,心軟的很,道:“那福久和殷先生還有蔣澈說好了嗎?”
福久仰著小腦袋,脆聲道:“說好了。”這回兒安寧可真驚訝了,她是昨天下午才和福久說起要去莊子上的事,怎么一轉眼就跟文先生和蔣澈說好了,遂問他。一問才知道小孩兒是讓小廝將他自己寫的請假信去送到文先生府上,另外讓小廝帶了話給蔣澈還有武師傅。小孩兒想的挺周到的啊。還學會先斬后奏了。安寧挺欣慰的。她家這小孩兒有時總有些慢半拍,性子也淡。幸好腦袋瓜兒足夠聰明,還挺會變通的。“那殷先生他們是怎么說的?”
殷先生正是已致使的翰林院掌院學士,還曾經是張致遠的座師,學問不用說自然是極好的。張致遠領著福久去拜師的時候,寒暄后張致遠就說明了來意,殷先生瞥向福久,只見白白嫩嫩的小孩兒裹在大紅的衣裳里,和其父相貌有分像,卻面如滿月,也頗有乃父之氣度,小小的娃正襟危坐,穩似磐石。殷先生已是到了含飴弄孫的年紀,對小孩兒也不說看輕,只覺得年紀太小,而且他本就是想致仕后閑情逸致一番的,也沒怎么有收徒的意愿,不過還是看在張致遠的情面上,笑道:“致遠也太心急了罷,這才多大的小孩兒,平日里教些字、金開蒙也就是了,再大些入學也不遲。”
張致遠笑道:“非是致遠心急,我這小兒子頗有些早慧,蒙文俱已習過了,老師大才,不過是怕耽擱了他這份天分罷了,還請老師見諒。”經張致遠這么一說殷先生還真有些好奇了,想當年這張致遠也是未及弱冠便探花登科,才學非同一般,又聞他長子次子小小年紀已是廩生入讀國子監,師拜澄觀大師,如今小兒子又被他說頗有些早慧,斷不會作假,便是說考問考問,也不是簡單的讓他背誦,而是挑了些略微深奧些的問題,沒想到小孩兒口齒清晰,答得流利有條理,頭頭是道,當下便起了惜才之心,遂同意了福久拜師。張致遠知殷先生愛畫,特意送上了合殷先生心意的真跡,殷先生果然是愛不釋手,這拜師就這般定了下來。一段時間下來,對福久很是喜愛,午飯也常常留福久在殷府吃,吃完直接去蔣家。
福久脆脆道:“先生同意了,不過給我布置了課業,說回來要考校的。澈澈也要讀書了,讓我不去煩他。”
看樣子不帶小兒子去都不行了,原本張玫也要跟著去的,不過前兩日月事來了,身體不舒服,安寧還請了大夫開些藥調理調理身體,讓她好好在家休息。現在帶上小兒子也有個伴,倒挺好,就吩咐春酌去收拾小福久的東西,一會兒就出發。另外吩咐了孫嬤嬤,府中若是有大事便讓人去別院請示。若是沒有大事。只讓管家做主按例行事便可。
張致遠因要上朝去吏部,不能親自送他們娘倆去,安寧也不介意,待收拾好大手一揮帶上小福久,順便留了個便條來,車馬簇簇的往位于太行山附近的田莊去了。不同于以前去位于京郊西北熱荒地的莊子那么近。這處別院位于京城西南,太行山,那里多山地、丘陵,因而這處田莊上平坦的良田二十頃出頭。這些良田都是上等的肥田,而且靠近水源,灌溉方便,除了其中良田,良田邊緣的山林還有丘陵地都是莊子里的,山頭物產豐富,丘陵以及邊緣山林多種植果木。通共加起來有五十多頃,經營了幾代后這處田莊每年的收益都是極為不錯的。而且這處是當年府上太祖爺從龍之功,皇帝封賞下來的,是不需要繳納任何稅賦的,也就是說田莊的所有收益全都歸做張家所有。
馬車很寬敞,原本安寧還和福久掀開簾子看外邊的風景,遠處青山綠水,近處田間蔥綠,別有一番青山野渡的天然之秀。奈何七月的天熱氣還未散,等到日頭上來,母子倆雖然不怕熱,但也受不了驕陽火辣。而且路途有些遠,景色又不是沒得看了,況且再好的景色也有看累的時候,安寧靠著靠枕懶懶的,福久窩在安寧身旁,正玩他的華容道。添香從一旁的車廂屜子里拿出事先準備好的小點心來。道:“太太,這紅棗蓮子茶正溫著。太太喝上兩口,這兒還有給小少爺準備的新鮮桃汁,用冰湃過的,很是涼爽,還有好大一會子才能到呢。”
馬車里倒也不大熱,安寧在角落里放了顆龍眼大的冰晶,散散熱,而且馬車制造的也很寬敞,躺著睡幾個人都綽綽有余,也不會讓人覺得擁擠。安寧自懷孕后就有些嗜睡,稍吃了些點心喝了一盅紅棗蓮子茶就枕著靠枕睡過去了,福久見娘親睡了,擦了擦手和臉,也鉆到小毛毯里,依偎著安寧一會兒就打起了小呼嚕。春酌和添香見這么一副母子沉睡圖,靜謐慈靄,異常祥和,說話的聲音也漸漸小了下來,討論著田莊上的事兒。
“上回兒來的時候太太收拾了那起子惡奴,當下年節時送上來的節禮果然跟以往大不相同,看上去才是上上等的,也不知那管事一家貪墨了多少?”添香低聲同春酌說話,上次安寧過來,并無事先通知,誰料到竟然碰到了鳩占鵲巢的管事一家來,原本這里就是良田沃地,山巒疊峰,疏林如畫,青山綠水繞過。張家在都城定居的時間也不短,本是江南人,這別院修建的水榭環繞,藤蘿掩映,十分雅致,以解思鄉之情。但到張致遠這一輩祖上的爵位承襲完了,但他以科舉出仕,在京城為官沒幾年,就外放為官,全家都過去了揚州,有近十六七年不曾回京。這處別院經營了幾代,本是張家的家生子,這一代的管事是張父長隨的兒子,娶的是先太太陳氏身邊的大丫鬟,多年經營竟是打起了田莊的主意,剛開始不過是貪墨些銀錢,后來漸漸膽子大了,也仗著都城和揚州千里之遙,主家管不到這兒來,待安寧突襲而來,管事一家竟是住進了別院的客院中,儼然一副財主老爺,土霸主的模樣!客院本是個素雅的院落,被弄的烏煙瘴氣,混亂不堪,殘花敗枝,這管事一家子倒是身著綢緞,穿金戴銀的,兀然讓安寧想起原本陳氏的陪房鄧德一家的。
“怎么?以為山高主家遠,就管不著你們了?可真是膽大妄為!”直接讓護院綁起來,把張致遠叫過來。當年鄧德欺上瞞下恣意行事,借著替先太太陳氏管理田莊鋪子的便利,貪墨將近五千兩。還有打著主家的名義包攬差事,并借此收取賄賂,西郊的一處三進宅院為證。當初安寧本意就是借此將陳太太的陪房一窩端出去,那陳氏很是護短,她的陪房跟著水漲船高,而且陳氏雖然體弱,但手段厲害,多年經營自然不是說端就能端的了的,安寧雖然使了些小手段,但鄧德恣意行事的證據不會作偽!但當時張致遠以家丑不可外揚將鄧德一家內部消化了,當然了當初不送官是怕被政敵抓到把柄,安寧雖然不甚滿意,但借此砍了這毒瘤還打垮了陳氏陪房抱團的小團體。
說起來安寧在揚州整頓內宅,將家里管的是秩序嚴整,井井有條,但她忽略了京城這邊兒。再加上她對這邊不熟悉,每年的收益也并非停步不前,而且因為開源生財的緣由,單她的私房里田莊就增加了好幾處。回京之后,先是忙著融入都城,交際應酬,后又是幾個孩子們的親事,對莊子也沒怎么過問,只聽了幾名莊子管事的匯報,再瞧瞧賬冊,因為京郊西北熱荒地里都是這些年新調教的家生子,先入為主的讓安寧覺得其他幾處田莊還是可以的,哪里想到竟是被惡奴欺壓到了頭頂上。主家都來到京城好幾年了,竟然還膽大包天的住在客院中,當真以為主家就不會發現!
安寧冷哼了一聲,讓護院們先不急,等收羅起來證據一并處置了,沒想到這管事除了鳩占鵲巢住了客院外,貪墨田莊的銀錢也就罷了,竟然是將田莊里原本當做景觀的兩塊山石私賣了去,因世人講究‘山無石不奇,水無石不清,園無石不秀,室無石不雅。賞石清心,賞石怡人,賞石益智,賞石陶情,賞石長壽。’因而這處別院中有幾處奇石,是老太爺在世時花費了大價錢掏弄來的,不僅嶙峋有致,色極清潤,而且寓意吉利,很有賞鑒價值,乃是上品,價值不菲,張致遠也有印象,沒想到竟是被這管事挖了去,生生破壞了原本的品相,使得山石不僅價值大跌,而且也沒了原本的秀意,被管事私賣的山石少說也有兩三千銀子!原本張致遠還覺得這些個奴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還是老人,就想網開一面的,聞臉色鐵青。看著這跪滿了院子膽大妄為的奴仆,心中冷笑,也不理會他們的求饒聲,讓長隨拿了他的印鑒,讓護院們將這惡奴壓到順天府去!
除了這鳩占鵲巢的主管事一家,還有同流合污的二管事以及幾個狗腿子全都綁起來。一時間鬼哭狼嚎起來,且不說管事一家抬出老太爺來,還有那管事的婆娘見事情無可挽回,猶不死心地高聲叫道:“老爺,老爺您不能這么樣對我們啊,我們可是先太太的陪房!我們家的是老太爺的長隨啊”張致遠聽了這話,臉色更是鐵青,安寧冷道:“就憑這個,你們就能在張家的田莊里無法無天?奴大欺主了不成?”
張致遠平了一口氣,對長隨清風道:“這等奸猾惡奴,若不受嚴懲,實在是法理不容,清風你和知府大人帶話說不用顧及他們是我家的下人,定要秉公執法!”清風跟隨在張致遠身邊數年自然是懂得張致遠話里的深意,自讓護院綁著惡奴帶著張致遠的私印去順天府了!山莊的大小管事都被捋清了一通,但山莊也不能沒有管事,安寧就從山莊老人中挑出老實敦厚來做管事,讓大管事以及二管事事務分開,然而又相互牽制。而且這件事還給了安寧警戒,回頭就讓家中管家到都城田莊里去查探,要落實下來,要是再遇到像這樣欺上瞞下,膽大妄為的奴仆定要嚴懲不貸。(本站..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
_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