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診樓。
兒童心理科。
孟佳嫵抬眸看了眼保姆阿姨懷里的小江回,心情復雜,側過頭,有點不耐煩地朝著通道口拐角處看了過去。
十分鐘左右,去拿報告單的許輝匆匆折回。
上星期兩人回了云京,抽空抱江回到醫院做了檢查,到了今天,所有檢查結果也差不多出來,他們提前預約了兒科專家李教授的號。
孟佳嫵收回思緒,將臉頰上散落的卷發攏了攏,有點煩躁,“我們是幾號?”
回來好幾天了,她一直想去找江卓寧,偏偏許輝和保姆阿姨總是念叨著孩子不正常,說什么也要她先帶著來醫院看看。
孟佳嫵當然不高興。
她本來想要個男孩,生出來卻不是。意外早產讓她受了些苦頭,這孩子一出生三天兩頭生病不說,更連累她月子里不得不大補,以至于身材都完全走樣了。
好不容易出了月子,素來愛美的她意識到身材變形,整個人更差點崩潰。
美容,健身,保養,這些事做起來自然有個過程,她幾乎浪費了大半年,身材和皮膚狀態才算恢復到懷孕前。
小江回倒也聽話,一出生便不怎么哭鬧,兩月大開始吃嬰兒奶粉也沒有不適應,保姆喂著吃飽了多半就很安靜,要么睡覺要么睜著眼睛發呆,讓她省事不少。
她覺得孩子這樣就挺好。
可保姆帶嬰兒有了經驗,每次見了她總忍不住念叨:回回翻身太晚了;孩子不愛哭也不愛笑,逗她都沒反應,不正常;怎么快一歲了還不會出聲呢;必須上醫院看看才行……
凡此種種,她耳朵差點生出繭子了,也只能跟著兩人走了這么一遭。
“請江回女士到第一診室就診。”
耳邊一道機械又溫柔的女聲突然傳來,孟佳嫵收回思緒,和其他兩人一起進了診室。
李教授頭發花白,人瘦,穿著白大褂顯得清癯抖擻,鼻梁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抬眸看人很溫和,此刻一手接了許輝遞過去的報告單,很快在電腦上調出了就診記錄,微微蹙了眉。
“您看,這孩子?”
許輝小心試探著問了一句。
“哪位是家長?”李教授扶了扶眼鏡,側過身來,一本正經地問眼前三人。
孟佳嫵相貌張揚,和許輝沒什么眼神交流,保姆阿姨三十出頭,看上去一臉著急,穿著打扮卻普通了些,和許輝也不怎么相稱。
饒是他行醫多年,倒也一時無法確定哪兩位是這小孩的父母了。
聽見他問,孟佳嫵略點了一下頭,“我是。”
李教授溫和的目光便落在她身上,眉微皺語調平靜,“孩子是自閉癥,又稱兒童孤獨癥。”
“自閉?”孟佳嫵一愣。
“對。語障礙,不和親近人交流,表情木訥,動作習慣單一,這些都是自閉的典型表現。”
“可她才一歲!”
“先天性孤獨癥最早幾個月就能察覺,按著你們這狀況,孩子過了九個月才咿咿呀呀出兩聲,本該早點看。”李教授目光落到電腦屏幕上,繼續道“還有翻身爬坐這些,不正常也應當及時就診才是。”
“怎么?”孟佳嫵看一眼安安靜靜的小江回,仍是覺得不可思議,“她看起來和一般孩子沒兩樣,也就安靜點。”
“哦?”李教授笑了笑,“那你知道一般孩子都是什么樣?”
“……”
孟佳嫵一噎,竟是說不出話來。
她的確不曾了解過。
邊上許輝看她一眼,臉色有些凝重,發問道:“那這個病是怎么來的?有什么辦法醫治?”
“先天腦部功能損傷,后天所處環境影響,醫學界對成因目前尚無具體定論。治療方面也一直沒什么顯著成果……”
保姆阿姨一驚,“治不好嗎?”
“極少數孩子到了青少年時期很多癥狀會減輕或者消失……”
“那我們該怎么辦?”
許輝聽他說了一大堆,越聽越心驚,猶豫著發問。
畢竟一條小生命,回回又一向乖巧,相處一年,雖不是爸爸,他對孩子倒也有些感情,實在無法接受她可能這一生都和正常人不一樣。
眼見他著急,李教授倒也和顏悅色,“藥物治療效果不明顯。這種孩子多半需要溫馨和睦的家庭環境,父母雙方最好能多陪伴多愛護多引導,只要大人肯用心了,假以時日,自然有一定效果的,配合中醫按摩方法也行,你們可以去神經內科再問問……”
“總歸,這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家長要做好心理準備。”
李教授做了結束語。
許輝從保姆阿姨手里接過了小江回,三個人沉默著出了診室。
保姆去繳費取藥,孟佳嫵便跟著許輝先往停車場走。
許輝側頭看她一眼,嘆了口氣。
孟佳嫵懷孕期間數次抽煙喝酒,他原本對這孩子的到來都有一點擔心,孩子平安生下剛松一口氣,眼下又……
他心情復雜,便故作輕松地勸慰道:“小孩嘛,長長再看,現在醫學這么發達,指不定過幾年就很容易治好了。”
孟佳嫵目光落在一處,步子漸漸停了,沒說話。
六月,陽光明媚。不遠處兩男一女穿著警服正走來,最前面的男人英武高大,側著頭露出面部利落的線條,低著頭對邊上緊隨的女警官說了什么,后者便連忙將手里的本子遞了過去。
孟佳嫵瞇著眼睛打量那位女警官。
她個子不高,一米六多一點,扎著馬尾露出的一張臉光潔而明亮,淺藍色的制服上衣配著筆挺的深色長褲,不算驚艷,卻自有一種積極陽光的豐沛活力,走在兩個高個子男人中間,顯得嬌小清秀。
看著看著,孟佳嫵便笑了。
那三人也漸漸走近,即將從她身前不遠處匆匆走過。
“童桐。”
孟佳嫵沒動,突然出聲了。
視線里三個人便齊齊停了步子,下意識轉過身來。
最中間的童桐看著她,愣了一秒,臉色頓時變得不自然,抿緊了嘴唇。
孟佳嫵走兩步到了她跟前,笑了笑,仰頭看看邊上兩個護花使者般將她護在中間的男人,出聲問,“考上公務員了呀?”
“嗯。”
“近來怎么樣?”孟佳嫵又問。
“還好。”童桐有點不能和她對視,聲音略低,又回答了一句。
孟佳嫵便噙著笑看她。
童桐自然察覺到她的目光,垂在身側的一只手下意識緊了緊,她便忍耐著心里的不安出聲問,“那……閑了聊?我還是工作時間。”
“好。”孟佳嫵笑著點點頭,“你先忙。”
童桐抿著唇點了頭,目光從邊上許輝身上劃過,勉強笑了一下,便朝著擰著眉的高大男人道:“邢隊,走吧。”
男人看她一眼,點點頭,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去。
三個人一起往停車的地方而去。
走了差不多兩分鐘,邢東林低頭看了眼明顯心不在焉的童桐。
這姑娘前年國考后被分到了公安局,表現一直不錯,后來破格提到了刑警隊,工作踏實勤懇,為人又乖巧懂事,一向都很得隊里一眾人喜歡,刑警隊姑娘家本來就少,男女比例嚴重失調的情況下,這姑娘行情自然走俏了。
就連他,對她也是頗有好感的。
不過,暫時倒也沒有發展一下的意思。
畢竟人家姑娘剛大學畢業,還不到二十五歲,他雖然家世背景皆不錯,足以襯得起她臨江首富之女的身份,卻已經三十一歲,還是離過一次婚的。
當真成了事都免不得被人笑話。
可——
剛才這一遭情況明顯帶著點詭異,他正猶豫著要不要問一句表示對下屬的關心,另一邊徐正華已經快語開口道:“誰呀?怎么見了面你連魂都丟了。”
“……”
童桐似乎被嚇了一跳,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狀態不對,扯動唇角笑道:“大學同學。”
“和你關系不好?”
邢東林看著她角色,突然問。
童桐還沒說話了,邊上的徐正華已經嚷嚷道:“邢隊你什么時候都關心這些下屬八卦了呀,還以為您老眼里只有案子呢!”
邢東林睨他一眼,懶得答話。
他家里往上數三代基本都在公安系統里,他從小耳濡目染,一畢業就撲在工作上,連結婚都是相親來的。最后老婆受不了他這工作狂的樣子,提出離婚,這在隊里也不算什么秘密。
可平時鮮少有人拿來打趣,這徐正華倒是皮癢癢。
此刻,眼見他神色微變,徐正華也立馬意識到自己讓老大聯想到不怎么愉快的事情,臉色有些苦哈哈。
被問話的童桐卻沒察覺到兩人眼神交流,略微想了一下,低聲道:“也還好,就是好長時間沒見了,很意外。”
她這么說,其他兩人自然不追問了。
三個人上了警車。
邢東林將筆記本還給童桐,側頭看徐正華一眼,發話道:“一會將你放到地鐵口,回去給老二報備一下情況,我和童桐再去一趟案發地點,走訪一下。”
“怎么又是我回去啊?”徐正華想到一會要被踢下車,整個人都有些不好了。
邢東林已經發動了車子,看也沒看他,直接反問“你有人家姑娘細心?”
“……”
這個真沒有,徐正華直接閉了嘴。
童桐被間接夸獎了一句,雖不是第一次,臉蛋仍舊忍不住紅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
邢東林自后視鏡里看見她的臉,線條冷硬的側臉都略微柔和了一點,這年頭,可當真很難見到這么容易臉紅的小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