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剛回國那一年，看到孟家所有人面對他畢恭畢敬，誠惶誠恐，都能感覺到。
他太冷淡，二十幾歲邊上連個緋聞女友都沒有，一張臉上永遠籠著薄霜，那肖似舅舅的薄唇，也永遠緊緊抿著，成了淡而優美一條線，也唯有在面對舅舅和她的時候，能見到點表情。
她其實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想通，那樣不近人情的他，到底哪里吸引了晏家那只小貓？
“婉清？”
邊上許諾突然又喚一聲，孟婉清才察覺，自己又走神了。
走神現在是常態。
她剛才想到了哪里呢？
哦，五姐姐。
等自己從國外回來，她非常出名，孟明宣沒有打壓她，因為她是女人，又和商場掛不上鉤，她不知怎么進了娛樂圈，成了那種黑紅黑紅的女明星，網上黑料越多，她越紅，學校里走到哪，都能聽到她的消息，而且多半不是什么好消息，就是娛樂圈烏七八糟那些事。
眼下許久沒見，也不知道她去哪了。
不過——
許諾怎么會認識她？
孟婉清疑惑不解，看著她問，“你們認識？”
“是啊。”許諾聳聳肩，笑道，“也許你沒印象，就在那次慈善晚會，她帶我去的，坐得距離你和啟云不遠，說是要把我介紹給他呢，說起來算我們媒人了。”
“……”
孟婉清好半天無法回神。
五姐姐介紹兩人認識，怎么可能？
她應該和顧啟云不熟吧？
難不成——
她是顧啟云以前的諸多地下女朋友之一？
這猜測簡直像晴天霹靂。
畢竟——
孟婉清還小，哪怕好像多活了一次，心性還十分簡單，當時情況那么復雜，她如何能想到，孟佳嫵不過是多方權衡之后，覺得顧啟云看上許諾的可能性非常大，因而一試。
同時，她也不知道顧啟云對女伴有多挑剔。
她唯一能聯想到的，不過是最具有可能性的那一種，自己那個五姐姐私底下和顧啟云關系匪淺，他們兩人，一個風流肆意，萬花叢中過，另一個身材火辣、嫵媚妖嬈，所以……
這可能性簡直讓她渾身冰冷，孟婉清看著許諾，根本說不出話來。
要……放棄嗎？
她忍不住問自己。
她徹底不說話，房間里陷入了長久的安靜。
樓下——
顧啟云也在經歷了長久的沉默后，摁滅煙頭，點頭道：“您放心。”
“你能給這個話就好。”顧夫人總算松了一口氣，看著他道，“再這么下去，下次我就只能拜托老爺子來和你談話了。老爺子年紀也大了，你這做小輩的總得讓他省省心，你瞧，少卿媳婦眼下都懷孕了，聽說還是兩個是不是？老爺子前幾天說起，別提多羨慕了，就指望你趕緊結婚也給他添個小重孫呢。”
“我知道。”顧啟云心里有點悶，卻不得不正視她剛才那些話。
他疼愛婉清這無可厚非，可，結婚是大事，他著實有點拎不清了，因為她的事一而再再而三地怠慢結婚對象，這有點太過。
“知道就好。”
顧夫人說了好一會話，此刻有點口干舌燥，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又試探道：“那……婉清那孩子呢？你給我交個底，難不成你預備一直養著她？”
“……”顧啟云愣一下，遲疑一秒，道：“當然不會。”
別說他，就喬遠那邊也不允許不是？
婉清眼下上小學，接下來總得上中學、大學，總有一天長成大姑娘，她畢竟姓孟，自己縱然疼她，又能留她多久呢？
想起來還有點煩悶。
他覺得煩，顧夫人卻頓時覺得輕松了，起身道：“很晚了，我不多留了。”
“嗯。”顧啟云起身去扶她，“我送您到門口。”
他眼下這樣溫和沉穩的一面顧夫人最是喜愛不過，等他送到門口，又拍著他手背說了幾句話，便和一直等候的司機一起離開了。
顧啟云轉身往回走。
走兩步才后知后覺，這是許諾第一次在這過夜。
婉清還在。
那丫頭現在懂事了，越發敏感，剛才會不會察覺到自己母親對她的排斥？
顧啟云下意識加快了腳步。
上了二樓，才發現小丫頭并沒睡下，眼見書房里燈亮著，便直接抬步過去，推開了房門。
“啟云。”
“顧叔叔。”
許諾和孟婉清先后從沙發上起身了。
顧啟云距離許諾近一些，先朝她道：“讓張嬸打掃一下客房，你晚上先休息，明天早上我讓人送你去上班。”
客房？
許諾有點意外地看著他，半晌，點頭道：“好。”
“時間很晚了，早點休息。”
顧啟云話音落地，才抬步到了孟婉清跟前，揉了揉她的頭發，俯身笑道：“眼睛瞇瞪著，困了？”
孟婉清抿唇看著他，沒說話。
她傻乎乎的樣子實在懵懂，顧啟云又笑道：“叔叔帶你去睡覺。”
孟婉清點點頭。
顧啟云朝她伸手過去。
孟婉清將小手放進他手心里，被他牽著，兩個人一起往臥室里去。
以往在家里兩個人一直住一起，畢竟孟婉清年紀小，這次回來還是以往的樣子，主要又因為孟婉清病了，顧啟云著實不放心，非得看顧著才行。
因而這段時間兩個人一直睡主臥。
天氣已經入秋，兩個人睡覺都會換上睡衣，又分了兩個被子睡，年齡差異又大，倒也從未有尷尬不自在。
此刻——
顧啟云如以往那般從浴室出來，瞧見孟婉清還沒睡，枕著胳膊趴在床上瞧他，一邊擦頭發一邊走近，笑著道：“怎么還不睡？剛才都瞇眼睛了。”
“我不喜歡那個姐姐。”孟婉清突然道。
顧啟云愣一下，待反應過來她指的是許諾，側身坐下問，“哦？她怎么惹你了？”
“我不喜歡妖怪。”孟婉清好些話說不出口，只得扮做一貫懵懂天真的樣子，蹙眉道。
他一提妖怪，顧啟云就想起令她懊悔萬分的那一次，難得沉默了。他突然覺得，有些話其實越是欲蓋彌彰越是難以解釋，不如清楚地講給她聽。
“婉清。”顧啟云語調萬分正式道，“那個姐姐，嗯，她是要和顧叔叔結婚的人，不是妖怪。”
“結婚……”
孟婉清語調喃喃。
她幾乎可以預見，接下來顧啟云要說的話，必然讓她無法承受。
很痛苦，可她不得不聽。
她也想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
“是啊，結婚，”顧啟云笑著刮她鼻子，“上次你不說了嘛，大人到了一定年紀就得結婚的，她就是顧叔叔的結婚對象，不是妖怪。”
“顧叔叔喜歡她？”
“還好。”
顧啟云不怎么想解釋太多，解釋了這丫頭也不一定明白，他只是不討厭許諾而已，沒什么多余情緒，只許諾家室清白、各方面條件都還好，適合結婚又得他母親喜歡而已。
愛情這種東西，他從未強求過，原本也可遇而不可求。
他這樣的人，也早已經過了相信愛情的年紀。
合適的年齡遇到還算合適的人，那，不結婚，還等什么呢？
他難得恍惚了一下，沒注意到孟婉清眼睛里一閃而過的苦澀，又聽她道：“可是我喜歡顧叔叔，我不想顧叔叔娶她，你不要和她結婚好不好？”
“傻瓜，結婚和這個有什么關系？”
“……”
孟婉清一臉無助地看著他。
兩世加起來，她的心性其實還好像小姑娘一般，如何能說通顧啟云這樣的人。
他不到三十歲已經掌管了顧家偌大的企業，不到二十歲就開始接觸女人，他接觸過無數運籌帷幄的男人，又見識過無數形形色色的女人，早已經能游刃有余地行走于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他看似多情風流，其實寡情涼薄，看似笑晏晏，做了決定卻甚少更改。
他是那種目的性非常明確的男人。
孟婉清那些話，落在他耳邊，無疑是天真幼稚的，帶著小女孩特有的純真無邪。
顧啟云看著她，一顆心分外柔軟，也只有面對這丫頭的時候，他的心是完全放松且不設防的，在她面前，因為不需要戴面具，一貫都顯得放松極了。
他在笑，孟婉清卻突然抱住他，小聲道：“不要娶她好不好？顧叔叔，你等我長大吧，好嗎？等我長大了，你可以娶我呀，你喜歡我，我也喜歡你，我們也可以結婚的。”
顧啟云：“……”
他狠狠愣在當下，傻了一般。
好半天，他才握著孟婉清的手臂，將她從自己懷里推出來，蹙眉道：“瞎說什么呢？傻乎乎的。你才多大，也曉得感情的事，這樣的話以后不許說了，聽見沒有？讓人聽見了不好。”
“可是我真的喜歡你……”
“你的喜歡是小孩對大人的喜歡，和大人之間的喜歡是不一樣的。”顧啟云忍不住笑道，“你還小，這些事，等你長大了有了男朋友就曉得了。”
“我不要男朋友，我就要你！”
“婉清！”顧啟云臉色終于變了，語調都驟然嚴厲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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