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代菊一進了房門就急著道:“您這是怎么了,您明明去請姑爺吃宵夜的,怎么又愣在那里不說話。”代菊紅著眼睛道:“夫人,奴婢說句不得當的話,那個人不管是生是死,他都和夫人沒有關系了,夫人不該總想著以前,要多顧忌姑爺的感受啊。”
佟析硯木然的看了眼代菊,沒有說話。
代菊氣的跳腳,可又不敢說太重,姑爺剛剛那眼神,分明就是對夫人生出了失望。
若是姑爺因此生了嫌隙,這可怎么是好。
忽然,外頭有丫頭喊道:“夫人,督都府的四夫人讓身邊的媽媽送東西來了,還說有話和要回您。”
代菊一怔,頓時笑了起來:“快請進來。”又對佟析硯道:“夫人,六姑奶奶送東西來了。”六姑奶奶一定是知道了蔣大人的事,怕夫人想不開鉆了牛角尖而做出什么壞了夫妻情分的事情來。
佟析硯慢慢抬頭朝門口看去,就看見春柳帶著兩個婆子各人手里抱著幾卷布料進來,朝她行了禮,春柳笑著道:“我們夫人想起來,說府里有幾步蘇州菱棉布,讓奴婢給夫人送來,說做了小衣裳又柔軟又吸汗,給孩子最合適不過了。”
佟析硯聞一震,手就不由自主的放在自己的腹部,她頓時明白了析秋的用意,周府里不管如何幾匹這樣的棉布還是有的,也不是多貴重的東西,析秋沒有必要特意送來,即便是送來也不可能緊趕著這個時間。
她是在提醒自己,她和周博涵已經有了孩子,她的未來是維系在周博涵身上,和蔣士林再沒有半分的關系,不管她心里怎么想的,是痛還是麻木,都要以孩子為主,不要再生波折。
她低著頭,去看還不曾隆起的肚子,那里面有她和周博涵的孩子,她曾經連做夢都盼望著能為蔣士林生個孩子,后來得知自己不育,她也斷了這個念頭,卻沒有想到還有一日她能懷上
雖不是蔣士林的孩子,但足以彌補了她的遺憾。
她忽然站起來,微笑著對春柳道:“回去告訴六妹妹,就說我收下了,謝謝她!”
春柳應是,讓婆子將布交給代菊,她則告辭回去了:“就快要宵禁了,奴婢趕著回去復命。”便出了府。
佟析硯走去桌邊,摸著并排堆著的幾匹布,眼睛澀澀的卻一滴都沒有落下來,她嘆氣的搖搖頭,她以為她很傷心,但身體卻給了她真實的反應。
對于蔣士林,她早已經沒了當初的悸動和痛恨,有的只是熟悉的陌生。
“夫人。”代菊觀察著佟析硯,輕聲的試探道:“這些布奴婢拿去收了?”
佟析硯卻轉頭看她,問道:“宵夜做好了嗎?”代菊一愣,隨即樂著點頭不迭:“好了好了,奴婢讓人端過來?”
佟析硯微微頷首,回道:“拿來給我吧,我送去書房。”
代菊笑著立刻跑了出去提了食盒,扶著佟析硯就去了書房,房門并未關上,她站在院子里就看見周博涵負手站在書桌前,提著筆卻不曾落下,一滴滴濃濃的墨汁落在宣紙之上,他卻渾然不知。
佟析硯笑著走進去,將食盒放了站在他身邊,輕聲道“怎么落了這么墨汁。”說完擰了眉頭道:“可惜了一張紙。”
周博涵一愣轉頭過來看她,就只瞧見佟析硯烏黑的發頂,手中的筆被她接了過去,周博涵側目去看她的動作。
就見佟析硯在落了數滴墨汁的宣紙上,提袖作畫,不出片刻一位攬鏡梳妝的美麗女子躍然紙上,臉上皆是幸福的甜蜜,栩栩如生
她嬌俏的抬起頭來,笑盈盈的去看周博涵:“妾身畫的不好,可否請相公題詩一首,讓妾身也不至于毀了這張紙?”
“好!”周博涵含笑,握住了佟析硯拿筆的手,夫妻同書,片刻一列行書入目:山泉散漫繞街流,萬樹桃花映小樓。閑讀道書慵未起,水晶簾下看梳頭。
佟析硯低頭,面頰微紅
析秋聽春柳說完,終于松了一口氣,蕭四郎攬著她道:“周大人既娶了四姨,心中便應已做好了接受她過去的準備,堂堂男子怎會如此心胸狹隘。”
析秋情緒也不是高,聞便扭頭過來看他,回道:“是,堂堂君子自是不會哭鬧,只會憋悶在心里而已。”
蕭四郎一愣,想到成親時他對析秋的誤會,以拳抵唇干咳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佟析回到府里,剛剛梳洗好要去歇息,外頭丫頭敲著門進來又關了門,佟析滿臉不悅的問道:“怎么了,鬼鬼祟祟的。”
“夫人。”丫頭就回道:“蔣大人去世了。”
佟析上床的動作一頓,就愣在床沿不敢置信的道:“死了?”
丫頭就點點頭:“奴婢剛剛聽說的,下午的時候去了,蔣家已經報喪了,確認無疑。”
佟析瞇了眼睛騰的一下站了起來,對丫頭道:“快,將我的匣子拿過來。”丫頭聞立刻從柜子里拿出她的匣子來,佟析慌忙打開匣子,就從里頭拿出幾張字據出來,一共是五百兩銀子,她滿面不安的道:“他人死了,這錢要如何收回來。”這可是她所有的家當。
“夫人,死了也要收啊,她死了不還有蔣夫人和蔣老夫人嘛,再不濟還有蔣大爺和蔣大嫂子啊!”
佟析一下子合上匣子,咬牙道:“對!便是我不要,蔣大嫂子也會要的,她拿的可比我的多。”說著一頓又道:“明天你去找一趟五夫人,這趟買賣是她張羅的,就算到最后蔣家還不上,也要讓她給吐出來。”
這兩年她們在外頭放印子錢,都是通過五夫人的手放出去的,五夫人仗著自己的身份,在外頭收了各府夫人手中的銀子,再高利放出去,這兩年賺了不少,這筆錢她得負責討回來。
此刻,五夫人正急得團團轉,又不敢和蕭延庭說,蕭延庭向來最不恥這種下作的行為,他若是知道定然又是一頓吵鬧。
她年前就開始聯系蔣士林,可那時候蔣士林已經病倒了,左右見不到人,就讓蔣大嫂去敲打提醒一下,蔣大嫂子哪里敢,小叔子拿印子錢養他們一家,她卻拿著余錢去放利,這要是被發現他們一家子也不要再在京城待了,便是一個馬氏就能把她給收拾了。
她當時也沒覺得多嚴重,也聽蕭延庭說蔣士林是人才,即便現在落魄了過幾年等張閣老的事情過去,圣上定然還會招他回來,她心想既然如此那也不用太著急,只要人在他又正是風頭正緊的時候,她這個錢無論如何也跑不掉的。
可是,萬萬沒有想到,他就這么猝然死了。
這筆錢,這兩年稀稀落落幾百幾百的拿著,還一些欠一些總共有兩千兩呢,只要明天那些人得了消息,定會來找她要錢,她手中兩千兩湊一湊也能拿出來,怕就怕有了這種事,另外幾位夫人意識到此事風險很大也來要錢,她別處放的錢可是這幾倍之多。
她焦躁不安的來回踱步,腦中拼命去想應對的法子。
第二日子一大早,她還沒起床大門就被人拍響,各府夫人身邊的婆子陸陸續續上門來,委婉的直接的都來打探錢的事兒。
五夫人忙的焦頭爛額,嘴皮子都磨薄一層總算將人送走了,她就急急忙忙讓人去請蔣大嫂子,可等了半天也不見人來。
蔣大嫂子此時正在靈堂和病倒了的蔣老夫人身邊奔波,腳不沾地,心里卻又著急生怕事情敗露,馬氏定然不會饒她,又怕自己的錢真的打了水漂
五夫人匆忙換了衣裳,親自登門去跟蔣夫人要錢,卻在門口就被蔣夫人哄了出來,馬大奶奶正帶著家中婆子忙著搬蔣夫人的嫁妝,蔣夫人也在收拾衣裳首飾準備打道回娘家。
五夫人碰了一鼻子灰,連個要錢的人都沒有。
一天的時間,嘴角就急出了火泡來,任三奶奶又帶著丫頭到府上來不軟不硬的鬧了一通,她陪著笑臉拍著胸脯將人送走,才要關門,門外便有個面生的婆子露出笑臉來:“五夫人,我們太夫人請您過府一敘。”
五夫人一愣,問道:“哪個府的太夫人。”來人自報家門:“沈國舅府!”
五夫人怔住,她便是再不關心朝事,也多少在蕭延庭口中聽到一二,沈家如今和侯府也算是水火不能相溶了,沈太夫人怎么會好好的來請她過府?
她沉了臉,回道:“回了你們太夫人,我這會兒沒空。”就要關門。
來人卻是笑著道:“我們太夫人說,五夫人想必也知道了,如今圣上要加賦漁業稅,當初藤家的海運雖不受影響,可所屬的幾處漁場卻要受到極大的沖擊,太夫人和國舅爺都忙的很也無暇顧忌,而且在這方面又沒什么經驗,所以,想請五夫人過府向您請教漁場的經營之道。”
五夫人聞一愣,藤家的產業之中有幾處漁場分別在哪里她太清楚了,也知道漁業稅一旦加賦,漁場若不變動定難以維持生存下去,沈太夫人和沈國舅沒有經驗實在太正常了。
“什么意思?”五夫人戒備的看著她。
來人又道:“奴婢也不清楚,只聽太夫人說,若是不行她索性將漁場還給藤家也罷,省的她再為這樣的小事頭疼。”
五夫人瞇起了眼睛,將信將疑的看著來人,這個誘惑實在太大了,藤家如今似落水狗一樣,如果能將漁場收回去,假以時日以二哥的能耐,再有她相助一定還能東山再起。
“五夫人就隨奴婢走一趟吧,也不耽誤您的功夫,稍后就送您回來。”來人說著就伸出手做出請勢,讓開門,五夫人就看見掛著沈府標記的馬車停在門口。
她略一猶豫便上了車。
析秋在房里給蕭四郎和敏哥兒準備去行圍的行李,蕭四郎難得閑下來早早回來,跟炙哥兒兩人在她身邊圍著幫忙,一大一小斗著嘴,析秋滿臉的笑容,回頭問蕭四郎道:“聽說二哥去了趟山東?”
蕭四郎動作一頓,又回道:“嗯。”說完,析秋問道:“二嫂那邊怎么樣,沒事吧?”
“身體并無大礙,只是病情比以前更嚴重了。”析秋停了手里的事情,回頭問他:“可商量了何時宣布”死訊。
這件事雖做的有些不地道,但事情已經發生了,可一直這樣懸而未決,倘若被有心之人利用,對蕭延亦將會是一個不小的打擊。
蕭四郎擰了擰眉頭沒有說話。
這邊岑媽媽從蔣家回來,回析秋的話,蕭四郎就將炙哥兒帶到院子里去玩,教習武藝的師傅要等炙哥兒開館后再進府,所以這段時間炙哥兒一見蕭四郎有空便盯著他,讓他教他拳腳。
蕭四郎也樂的和兒子打鬧,又見炙哥兒確實有習武的天分,便也靜心去教他。
析秋在房里聽岑媽媽說話:“奴婢去的時候馬大奶奶正帶著人在給蔣夫人清點嫁妝,蔣老夫人病著,奔喪的看病的還有寒門弟子送別吟詩的,還有哭嚎著喊恩人的,還有醉酒的鬧事的甚至還有討債的,亂哄哄作了一團。”
析秋擰了眉頭,問道:“蔣夫人清點嫁妝,這是要回娘家了?”岑媽媽想了想就點頭道:“奴婢瞧著是這意思。”
析秋沒有料到蔣士林死后,蔣家竟然亂成了這個樣子,馬氏真是能耐的,相公剛一去世就帶著人收拾了行禮,竟是這樣的迫不及待!
她重重嘆了口氣,也不知道說什么,岑媽媽卻是露出疑惑的樣子道:“夫人,奴婢出門的時候還瞧見了五夫人。”
“五夫人?”析秋挑眉,問道:“她是去奔喪的?”知道五夫人和蔣大嫂子向來走的很近。
岑媽媽就不確定的搖搖頭,回道:“奴婢瞧著不像,她手里拿了字據,竟像是像是要債的。”
要債?
難道五夫人放印子錢?她是知道蔣士林的事兒,在外頭拿印子錢養家的,難道這些錢是五夫人放給他的?
現在蔣士林死了,她怕要不回錢,就著急去和蔣夫人要?
“奴婢看著她臉色灰敗,垂頭喪氣的出了門,就沒有上前去打招呼了。”岑媽媽搖搖頭,想到五夫人的樣子,也不知道如何評價。
析秋側身端了茶盅過來,低頭用杯蓋刮著浮沫沒有喝,露出若有所思的樣子來。
“你指使個婆子去一趟侯府,和太夫人說一聲,說我明天過去。”析秋凝眉吩咐岑媽媽。
岑媽媽應是而去。
題外話
有人說沈太夫人很笨,為什么不和蕭家示好,和和氣氣的多好,到時候再給敏哥兒一點甜頭,別的先不論。要知道人心隔肚皮,她猜不準蕭四郎的意思,更猜不準圣上的意思。
福建沈氏對圣上當年的恩情她是知道的,又是和敏哥兒娘是發妻,圣上心中如何想的,她不敢去賭,事情只有掌握在自己手中才算把握,賭別人靠別人那都是虛的,非明智之舉。
所以,沈太夫人不是笨,她這樣做恰恰是最合適的辦法,斬草除根才是真正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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