析秋也聽說了,不過倒沒有特別的關注。
轉眼到了四月初二,一大早太夫人和大夫人就來了,太夫人笑呵呵的拉著換了大紅錦緞短卦,穿著靛藍長褲的炙哥兒歡喜的不得了:“轉眼的功夫,我們炙哥兒已經滿周歲了。”
大夫人瞧見眼底露出笑意來,送了一套筆墨紙硯給炙哥兒。
不一會兒,江氏和佟析硯,佟敏之以及佟全之悉數來了,江氏帶著坤哥兒,佟析硯和秀芝則把佟析環也抱來了,大家都坐在次間里頭,三個孩子在玫瑰床上鬧騰,坤哥兒已經能走的很穩,佟析環剛剛會走路膽子小的很,總要有人扶著才敢邁步子,炙哥兒則是手腳并用,扶著炕桌柜子站起來也還算穩穩當當的。
鑫哥兒恭恭敬敬的給析秋抱拳:“四嬸嬸,我來祝弟弟生辰的,什么時候吃長壽面啊。”
“等客人到齊了,我們就吃好嗎?”過了年鑫哥兒個頭冒了一些,相貌越發和蕭延亦相似,心里頭正想著,外頭岑媽媽抱著個填紅漆的納木匣子進來:“夫人,侯爺剛剛托人從外院送來的。”
析秋朝太夫人看去一眼,太夫人笑呵呵的抬了手道:“打開看看,送的是什么。”
岑媽媽看了析秋一眼,依太夫人所打開了匣子,就看到一開青黃相接的矩形石頭,太夫人瞧見眉梢一挑笑著道:“是塊印章。”又回頭對炙哥兒道:“這可是你二伯最擅長的”
析秋笑瞇瞇的讓岑媽媽接了,吩咐道:“一會兒擺在廣廳的桌子上去。”
岑媽媽應是。
這邊佟析環哇的一聲哭了起來,眾人聽著一驚朝那邊看去,就看見坤哥兒和佟析環正搶著析秋擺在床頭青花八卦獅鈕寶鼎香爐,一個人拽著一個鼎腳,佟析環力氣沒有坤哥兒大,頓時咧了小嘴圓圓大大的眼睛里蓄滿了眼淚,哭了起來,可就是不撒手。
坤哥兒擰了眉頭,虎頭虎腦的斥她:“不聽話,打你,放手!”也是兩個三個字的蹦,但是意思卻能表達出來了。
江氏起身走過來,去拉坤哥兒的手:“哥兒乖,我們把鼎給姑姑玩兒好不好,回頭娘給你找件別的有趣的。”坤哥兒不肯,拽的更緊。
佟析環求救似的朝站在一邊的秀芝看去,癟著嘴楚楚可憐的樣子。
炙哥兒扶著墻顫巍巍的站起來,先對著坤哥兒露出甜甜一笑,然后伸出手去也不搶鼎,就晃了晃手里的九連環,啪啦啪啦脆響頓時吸引了坤哥兒的注意力,坤哥兒就將九連環朝坤哥兒手里塞,坤哥兒勉為其難的接在手里,送了鼎腳。
炙哥兒就拽著那個鼎不撒手,又回頭看著佟析環,繼續露齒一笑,佟析環看著他倔強擰著眉頭不撒手也不給反應。
炙哥兒不會走路,就一手拽著鼎腳一邊朝佟析環爬了過去,依依呀呀的說著話,佟析環聽不懂就轉頭喊:“姨娘姨娘”夏姨娘不在又喊秀芝:“姑姑,姑姑”
秀芝疼惜的要去抱她,佟析環沒有得到鼎就是不撒手也不離開,炙哥兒爬過來,揪住佟析環衣服就站了起來,來回顛著身子堪堪站穩。
太夫人朝秀芝和眾人擺擺手,等著看炙哥兒到底要干什么。
析秋也靜靜看著兒子,孩子間只要沒有危險,她更愿意他們自己的事情自己去解決。
大家都興味盎然的等著炙哥兒接下來的動作。
佟析環和他不熟,就拿大眼瞪著他。
炙哥兒呵呵傻笑著,就在佟析環松懈的那一瞬,他就突然伸出短短的手臂抱住了佟析環,另外一只飛快的一抽,將鼎拿在自己手里,然后松了佟析環身子朝后一退砰的一下就坐在了床上,然后身子一翻就蹭蹭爬到了床位,眼睛骨碌碌的看著佟析環。
佟析環看著空了的手,再去看罪魁禍首已經離自己很遠,她再搶無望頓時哭了起來。
太夫人哈哈笑了起來,就指著偷偷去藏寶貝的炙哥兒:“這小子,竟然懂得用計謀,迷惑對手。”說著看見佟析環趴在秀芝懷里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傷心,立刻褪了手上的鐲子:“這個給你玩兒乖,別哭了。”說著,掏了帕子給佟析環擦臉,將鐲子給她:“拿著玩兒,咱們十二姨快別哭了!”
佟析環接了鐲子注意力被吸引,抽抽泣泣的止了哭。
秀芝看著鐲子的成色,知道不是凡品,頓時露出為難的樣子:“太夫人,這太貴重了。”又朝析秋看去。
太夫人擺著手:“第一次見十二姨,不是什么好東西,只要哄了她一時高興,就算值了。”
析秋朝秀芝微微點了點頭,秀芝代佟析環朝太夫人行了謝禮。
說話的這會兒工夫,坤哥兒和炙哥兒又玩到一起去了,佟析環瞧著就從秀芝懷里滑下來,三個孩子又湊到一起玩去了。
屋子里說著笑著,外頭容媽媽進來回稟道:“夫人,幾位夫人一起來了。”析秋聽著朝太夫人看去,太夫人笑著道:“走,我們一起到廣廳里頭去。”
一眾人就移到廣廳里頭,外面錢夫人帶著錢小姐來了,十歲左右的樣子,長的很像錢夫人很機靈可愛,就是眼睛看人時有些瞇著的樣子,析秋記得聽人說起過,錢府里有位小姐視力天生不大好,想必就是這位,她和阮平蓉手牽著手,表姐妹長的有幾分相似站在阮夫人身邊。
析秋朝眾人點頭笑著,目光就被阮平容身后的女子吸引,十四五歲身材高挑曲線玲瓏,纖腰弱柳眉目如畫最重要的是眉間一顆美人痣,一身淺粉芙蓉花的褙子,湖藍的挑線瀾邊裙子,亭亭玉立,往人前一站頓時覺得滿園子的春意都不如她一人的秀美。
她暗暗感嘆,對這位小姐生出了一絲好奇。
黃夫人則是帶著黃小姐,去年她的小姑子定了人家,這會兒快到日子了就沒出來走動,許夫人跟在后頭笑盈盈的樣子。
析秋忙笑著將眾人迎進去,阮夫人笑著道:“今兒可真是巧了,大家竟在府門口一起碰上了。”許夫人也笑著點頭:“可不是,還從未有過的。”又看到太夫人坐在里頭,便上前給太夫人行了禮。
太夫人笑呵呵的道:“都別站著了,快坐。”說著,目光就在阮夫人身邊的女子身上轉了一圈,阮夫人目光一動就笑著道:“我娘家二哥的長女!”說著轉頭拉著身后的女子:“袖丫頭,快來給太夫人磕頭!”
太夫人笑呵呵的受了禮,招了招手:“這孩子可真是標志,叫什么名字?”那女子就垂著頭紅著臉回道:“樂袖,紅袖添香的袖。”
“好名字,好名字!若得這樣的佳人紅袖添香,可自此僻出墨香他處再聞不是香了。”
樂袖紅了臉,大家都跟著笑了起來,析秋看了眼錢夫人和阮夫人,只見兩人目中滿含了滿意和期許。
太夫人又問了阮平蓉幾句,拉著不常出來走動的錢小姐坐在了身邊:“就坐我這里,便是你母親,也常坐我身邊撒嬌呢。”
錢夫人掩面笑了起來:“您可不就如同我親娘,自是要在親娘跟前撒嬌的。”
說的一屋子的人笑了起來。
大家又去逗炙哥兒說話,說話間岑媽媽已經將事先搬來的紅木十人步步高升的圓桌布置好,又鋪了大紅的湖綢在上面,將蕭延箏送的筆,蕭延亦送的印章還有佟析硯拿來的書擺在上頭,又放了蔥,算盤等物
人還沒到齊,大家依舊坐在那邊說話。
稍后蕭延箏來了,和眾人見了禮過來析秋打招呼:“相公在外院,就不進來了免得給諸位夫人添麻煩。”析秋沒有勉強,今天外院也開了席面。
不一會兒佟敏之來了,佟敏之年紀還小也沒有什么可避嫌的,佟全之則留在了外院沒有進來,他捧了佟全之送來的一柄小巧玲瓏的彎刀,和佟全之慣常耍的一摸一樣,他道:“三哥讓我送來的,說讓炙哥兒抓周用,若是抓到了將來他一定要帶炙哥兒一起上戰場。”
這可是析秋最怕的,忙笑著回道:“你先拿著,稍后若是東西不夠再添上可好。”
佟敏之明白姐姐的心思,呵呵笑了也沒有強求,拿在手里站在了門口。
正說著婁夫人來了:“我來遲了,真是抱歉。”她牽了身后一女子的手:“這是家里老二家的,身子不大好,也不常出來走動,今兒聽說我要來觀禮,非求著讓我帶著她一起來,我擰不過就帶著來了。”
看得出來,婆媳間感情很好。
婁二奶奶朝析秋行了禮,析秋看了她一眼,臉色白中透著一股青黑,脂粉也難掩,確實如傳聞身子不大好,她笑著道:“夫人和二奶奶能來,自是蓬蓽生輝,快進去吧。”
婁夫人笑著,牽著婁二奶奶的手進了廣廳。
隨后又有一頂小轎在廣廳門口停了下來,析秋暗暗納悶算著今天來的客人也差不多到齊了,隨即轎門掀開就瞧見穿著絳紫色素面褙子,清爽干練的周夫人下了轎子,她露出笑顏:“沒想到是您”
“四夫人不請我卻自來,沒給您添麻煩吧。”析秋擺著手笑道:“怎么會,高興還來不及呢,快里面請。”說著,將周夫人送到廣廳里頭。
周夫人目光在里頭眾位夫人小姐身上轉過,目光一動就落在佟析硯的身上,隨即微微點頭,朝太夫人走了過去,行了禮:“太夫人!”
這邊錢夫人和阮夫人迎了過來,姑子妯娌的喊了一通
佟析硯見了周夫人,有些尷尬的側了側身子。
析秋站在門口,隨后錢文忠的夫人來了,析秋迎了她笑著道:“還沒恭喜您呢,錢大人高升!”錢夫人笑著道:“托大督都的福,若不然他哪里有這個本事。”說著朝廣廳里看了看,聽到里面熱鬧的笑聲,道:“來了這么多人,我就不進去了,將禮送了給您就行。”
“進去喝杯茶吧,一會兒吃了面條再走。”析秋笑著挽留:“您也是難得來!”
錢夫人擺著手,笑的很溫婉:“就不進去了,改日我再來看望小公子吧,您快去忙著,我坐來時的轎子走就行。”說著朝析秋行禮就轉頭上了來時的轎子,析秋攔不住就只能送她上轎:“讓您破費了,常來走動!”
錢夫人應是,放了轎簾走了。
靠科舉之途升官的官員一向看不起功勛之家,覺得他們大多是靠著祖宗蔭恩的蛀蟲沒有實際的本事,卻還過著高人一等的生活,享受著他們一輩子努力也得不到的榮華富貴,所以大多之間來往并不多,而武官又不同,一方面受文官排擠覺得他們胸無點墨只會舞刀弄槍,一方面又受功勛貴胄的白眼,認為他們是莽夫出身低賤之輩,只配在戰場上沖在前頭賣命
所以錢夫人不進去,析秋也能理解,所以并未強留。
心思轉過,門前已有轎子停了下來,沈夫人笑盈盈的走了出來:“四夫人,好久不見!”析秋也迎著她:“是,好久沒有見到您了。”
沈夫人攜了她的手,上下看了一眼:“還是和以前一樣,遠遠瞧著我還以為是哪家的小姐站在這里呢,亭亭玉立,皎皎如蘭”
析秋掩面而笑:“哪里像您說的這樣好!”說著和沈夫人并肩朝里頭走:“兩個哥兒還好吧,怎么沒有帶來呢,我也好久沒有瞧見了。”
“一個才會走路,正是滿地走的時光,不敢帶出來,一個跟著他父親在外院呢”說著掩面而笑:“說不和女人在一起!”
析秋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兩人進了門,廣廳里說笑的聲音便就頓了一頓,不過眨眼的功夫,眾人便笑著和沈夫人見禮,沈夫人一一還了禮又朝太夫人行了禮,看向坐在太夫人身邊的炙哥兒:“這就是二公子吧,可真是個招人的疼的孩子。”說著拿了個匣子遞過去:“嬸嬸也沒有什么好東西,拿去玩兒。”
這樣的匣子炙哥兒今兒得了好多,這會兒看著也不覺得精貴,就只看了一眼就瞥了頭去看滿地跑著的坤哥兒。
沈夫人伸出手就有些尷尬的樣子,析秋笑著接了匣子:“讓您破費了。”這邊江氏就笑著道:“是覺得太貴重了,不敢收呢,這孩子真是懂事!”
沈夫人笑了起來,算是解了尷尬,目光就在阮夫人身邊轉了一圈,自樂袖身上劃過,不動神色的又去和許夫人打招呼。
大夫人看了眼眾人,輕聲和身邊的唐媽媽道:“去外面瞧瞧大奶奶可來了。”唐家大奶奶還沒有來。
唐媽媽低聲應是,正要出去,門口就已經聽到了唐大奶奶的笑聲:“失禮,失禮,我今兒算是最后一個到了吧,真是對不住!”說著笑盈盈的走了進來,朝太夫人行了禮,又和析秋見了禮:“連出門被事兒卻絆住了腳,真是失禮了。”
“能來就好,早一點晚一點有什么,再說,你住持中饋事情必然多,不必介意。”太夫人笑著回了,析秋也點頭道:“娘說的對,您能來我們就很高興了。”
唐大奶奶笑著:“是我失禮了。”又轉身和沈夫人錢夫人等幾位夫人見了禮,在排座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朝大夫人看了一眼,大夫人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唐媽媽目光就動了動沒有再說話。
“人到齊了吧,快把東西擺上,開始吧。”太夫人發了話,析秋便轉身讓岑媽媽和容媽媽去擺東西,這邊碧槐走了過來靠在析秋的耳邊小聲道:“張醫女托人傳了話來,說她晚上再來!”
析秋點了點頭,又被岑媽媽問道:“擺了書,筆,印章,蔥,還有元寶”零零總總說了一堆,析秋目光在桌面上掃了一圈,點了頭道:“就這樣吧。”
岑媽媽瞧見沒有放刀劍,便是四爺的頭盔也是一個都沒放上去,心里就明白,四夫人定然是不想讓炙爺沾上刀劍之類的事兒,也就沒再說話。
江氏這個大舅母將炙哥兒抱在了桌上,炙哥兒往中間一坐,頓時就被周圍小東西吸引過去,大家遠遠瞧著,錢夫人就道:“哥兒抓本書,將來做個狀元郎。”
大家呵呵笑著,這邊唐大奶奶道:“我瞧著印章好!”七嘴八舌的。
炙哥兒卻是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動手。
佟敏之站在一邊就擺著手,想要如姐姐的愿,靠在書這邊:“炙哥兒,這本書很好哦。”誘著他,阮夫人就笑著道:“佟家七舅爺,有你這未來狀元做舅舅,將來他做了學問,也能得了你指點,可謂是再好不過了。”
佟敏之紅臉,就沒再說話。
炙哥兒卻是盯著佟敏之,又看了看面前的印章,又看看那把綠油油的蔥,目光又落在紅彤彤的蘋果上,繼而被金光閃閃的算盤吸引了注意力大家急了半天,可就不見他動手。
太夫人呵呵笑著,析秋也暗暗著急,就看見炙哥兒目光落在那只成色很好的羊毫上,松了口氣。
鑫哥兒和敏哥兒站在佟敏之身邊,惦著腳看炙哥兒,瞧見哥哥在桌子下面,炙哥兒頓時屁股一撅朝哥哥爬了過去,佟敏之哎呦一聲將手里一直拿著的彎刀放在桌上,伸手去攔著生怕他掉了下來,就數他離的最近。
炙哥兒卻瞧見桌面上多了一把彎刀,眼睛一亮覺得有趣,小手快的很,還不等佟敏之去拿他就一把抓住在手里晃蕩,咧著小嘴咯咯的笑了起來,又拿手指去抽刀鞘。
像是得了個寶貝一樣。
“這個”佟敏之知道自己闖了禍,明知道姐姐不喜歡炙哥兒碰刀碰劍,他還陰差陽錯的讓炙哥兒拿到了刀。
大家也是愣了一愣,這也算是意外的狀況,眾人見到桌子上的東西,就明白析秋的對孩子的祈望,這會兒炙哥兒卻還是抓了刀,大家不由朝析秋看過去。
析秋也是一怔,看著炙哥兒開心的握著彎刀,心里就暗暗嘆了口氣!
“這不算開初擺在上頭的東西,不能作數的吧。”蕭延箏和析秋一樣的祈望,己走了出來笑著道:“要不然重新再來一次?”
大家都沒有說話,朝析秋看了過去。
析秋便笑了起來,搖著頭道:“算了,這也是他的緣分,都說孩子大了不由娘,現在可不就是這樣!”
大家聽著皆是掩面笑了起來,錢夫人就笑著道:“這也是哥兒機靈,要真是抓了個算盤,以后可不得愁死人了。”
一屋子的人跟著笑了起來,俱都走過來看著玩著刀玩的高興的炙哥兒:“真是像極了大督都,將來定又是個能文能武,統領千軍的將軍呢。”
析秋看著傻呵呵笑的歡快的炙哥兒,暗暗嘆氣。
佟敏之見姐姐松了口,頓時笑了起來,抱著炙哥兒就轉了個圈:“我們的炙哥兒可真棒!”
太夫人和大夫人對視一眼,兩人也俱是笑了起來。
周夫人和佟析硯并排站著,側目看著她,露出一絲笑容,問道:“四小姐最近可好?”
她是長輩,又是主動問候,佟析硯再尷尬也不能失禮,便側身福了福回道:“回夫人的話,一切都好!”
周夫人就笑瞇瞇的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佟析硯的臉上。
_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