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氏抿唇輕笑,回道:“這再疼愛也是個妾室,比起她來自是正室更惹人疼,又是新進門的,身份又高!”
江氏聽著不置可否。
析秋也是心里疑惑,嘴上卻是什么也沒有問,江夫人想了想又補充道:“聽說蔣大嫂子要搬出去了吧,說是要在京城置宅子呢,就年底的事兒了。”
楊夫人果然是消息靈通。
看來,蔣大嫂子是掙了錢了吧,否則怎么有錢置辦新宅子呢,京城寸土寸金,想要置宅子可不是簡單的事。
析秋對懷寧侯這位嫡女卻生出好奇心來,蔣大嫂子那樣的人,竟然肯舍得從蔣府里搬出來,要知道大家吃在一起住在一起,用的花的都是公中的錢,蔣家大爺沒有收入,一家子人吃的可都是蔣士林的,如今這位馬小姐一進門蔣大嫂子就要搬出去。
她可不相信,蔣大嫂子是因為手頭寬裕了才搬出去的。
果然,江夫人一頓又道:“不過,蔣老夫人像是不愿的樣子,還親自去了一趟懷寧侯府,只怕也是為了這件事,讓娘家人勸勸呢”
析秋淺笑起來,看來這其中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簡單的,這位蔣夫人果然不是省油的燈。
天氣漸漸轉涼,炙哥兒學會在炕上爬,析秋每天都要守在一邊,生怕他一個不慎從炕上栽下來,佟慎之和佟全之做了許多小玩具送來,木質的刀劍,木質的斧頭,還有一架小鼓,炙哥兒每天將這些東西圈在自己的地盤里,但凡有人碰他立刻飛撲過來抓在手里,然后用和蕭四郎一樣細細長長的眼睛,冷冷的盯著你,等看的你渾身冷汗時他悠悠轉身,又將東西尋一處新的地兒藏起來。
析秋和他玩的樂此不彼,常常將他藏起來的玩具換個地兒,然后第二天他總能在翻遍了炕頭所有的柜子后找到母親藏的東西,有時候敏哥兒下了館,則會脫了鞋哥兒倆撅著屁股將炕上翻了個底朝天,找到東西又嘻嘻哈哈倒在一起,滿臉的得意,然后敏哥兒又會抓住炙哥兒說一番道理,炙哥兒哪里能聽得懂,敏哥兒就跟在弟弟后頭,去說哪里哪里不能動,什么東西比較危險,又會抓了他新寫的字來教他:“這個字念炙,是你的名字!”
炙哥兒看著白紙黑字,抓在手里就撕扯了條狀,又覺得有趣又撕成了點狀,然后找個太夫人那里得來的掐絲琺瑯的小匣子,將點狀的碎紙收起來,四處瞄著沒有人注意他的時候,悄悄塞進柜子里。
析秋就指著炙哥兒和蕭四郎嘆氣:“他怎么能這樣,也不知道像誰。”
蕭四郎看著兒子卻是哈哈大笑,抱著炙哥兒滿房里轉了幾圈,屆時,父子哈哈笑著表情,宛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析秋怕敏哥兒心里頭難過,便提醒蕭四郎:“敏哥兒在的時候,你別抱著炙哥兒。”蕭四郎聽著前面點頭應了,后頭還是抱著炙哥兒滿園子溜達,有時候敏哥兒還會拿著斗篷跟在父子兩人后頭,等蕭四郎停下來他就用厚厚的斗篷將炙哥兒包住:“父親,母親說炙哥兒年紀小,很容易受涼。”
蕭四郎不置可否,看著敏哥兒直挑眉梢。
析秋卻是暗暗松了口氣,敏哥兒好像對這樣的蕭四郎適應了,并沒有她所擔心的那樣介意。
春雁從醫館里回來,好些日子沒見她圓潤了許多,和春柳碧槐在外頭打鬧了一陣,才進了門,和析秋見了禮在炕前的杌子上坐了下來,析秋笑著問道:“天益還好吧?”
“挺好的。”春雁說著點著頭:“就是有些想夫人,所以想來看看您。”說著四處去找炙哥兒:“炙爺呢,怎么沒瞧見。”
“敏哥兒帶他出去玩兒了,說是今天會下雪,兩人在外頭等雪落呢。”析秋說著滿臉的無奈,看向春雁挑了眉頭問道:“你突然來,是不是有事?”
春雁聽著就紅了臉,析秋心頭一跳,臉上露出歡喜的樣子,猜測的問道:“你是不是懷孕了?”
春雁果然點了點頭,道:“昨兒查出來的。”說著垂著頭:“奴婢想著現在身子還輕便,便想過府來看看夫人,等回頭身子重了也不敢多走動,要許久都見不到您了。”
“你真是。”析秋擰了眉頭道:“想見我什么時候不能見,這會兒身子最重要,外頭天寒地凍的,回頭摔了碰了,我可沒法子和天益交代了。”
“夫人!”春雁聽著臉愈加的紅,正說著春柳和碧槐,碧梧掀了簾子進來,岑媽媽也笑盈盈的走了進來,春柳滿臉笑容的道:“我瞧著怎么胖了許多,沒想到竟是有身子了。”說著煞有其事的摸了摸春雁的肚子:“我這個姨母可算跑不掉了。”
春雁紅著嗔瞪了她一眼,又回頭對析秋道:“夫人,您瞧瞧,這蹄子可是留不住了。”
“胡說!”春柳一聽急了:“我哪里留不住,不過感嘆一下而已。”又回頭對析秋解釋道:“奴婢可沒有半點這樣的心思!”
析秋抿唇輕笑,卻也意識到,春柳今年也有十七了總不能一直將她留在身邊
碧槐和碧梧嘻嘻笑著,碧梧湊在春雁身邊:“我也是姨母,等他出生了,我一定會將最好吃的東西都給他留著。”岑媽媽在后頭看著幾個丫頭鬧騰,呵呵的笑著。
日子過的飛快,臘八那天宮里頭發了九九消寒圖下來,析秋將它掛在正廳里頭,炙哥兒瞧見依依呀呀的半天,大有一副他也要試試點梅瓣的意思,析秋擰了眉頭說了半天道理,蕭四郎一回來,扛著兒子拿了筆在刷刷點了十幾朵
析秋失笑,看著他們道:“索性依一點完罷了,也不用日日去點。”
過了臘八,阮靜柳從醫館過來,析秋拉著她問春雁的事:“胎位還穩當吧?”
“穩當。”阮靜柳淡淡的說完,又喝了茶就直接說到同軒堂的事,析秋正好心里有疑惑:“不是說年底開業么,怎么這會兒還沒聽到動靜?”
阮靜柳聽著抿唇笑的很開心,大有幸災樂禍的意思在里頭:“只怕是開不成了至少在年底開不成。”
“為何?”析秋說著一頓:“不是說里頭一切都弄停當了,怎么又耽擱下來?”
阮靜柳端著茶杯啜了口茶,眉梢高高揚起,顯得心情很好的樣子:“得虧你那三姐。”她知道析秋和佟析的關系并不好,遂道:“定了一百四十二套的玫瑰紅蹙金雙層廣綾長尾裙,這會兒了才出了一百套”說著一頓:“正鬧著呢。”
“怎么會這樣。”析秋覺得佟析辦事雖有些激進,但也不至于心里頭沒譜,前頭她聽佟析硯說起過,天虹繡莊也新招了許多繡娘,這么多人兩三個月的功夫,雖是有些趕可也不至于這么慢,她問道:“可是出了什么事?”她懷疑同軒堂的人故意找麻煩。
“不知道。”阮靜柳淡淡笑著:“我只知道,現在京城的商家都在看天虹繡莊呢,到是不知道她們要如何解決。”
佟析這邊,更是急的熱鍋上螞蟻一樣,她砸了手中青花甜瓷的茶盅,指著繡莊里的管事就罵道:“我和你怎么說的,年底了那些繡娘的錢不能克扣,你倒好,竟然兩個月沒有發工錢,她們能給你認真辦事,做出來的衣裳,竟是有一半不合格。”說著拍了桌子,聲音越發的高:“你告訴我,現在怎么辦!”
管事小心翼翼的看了眼蔣大嫂子,低著頭半句話不敢說。
佟析瞧見,頓時目光如箭一樣射向蔣大嫂子,迷了眼睛道:“怎么回事,你說清楚!”蔣大嫂子有些心虛,說話便有些支支吾吾的道:“其其實也沒什么每個月都發工錢,不過少兩個月而已誰知道她們竟是心眼長歪了。”
“什么!”佟析氣的說不出話來:“心眼長歪了,她們都是靠手吃飯的,你便是在房里連爐子都舍不得生,這也能說人家心眼長歪了,眼見了年底家家戶戶都是要置辦年貨,你不發工錢,她們哪里還有心思為你做事。”
說著,在正廳的椅子上坐下來,聲音沉了一分:“說吧,這錢到底哪里去了。”
蔣大嫂子聞便了一抖,飛快的朝管事打了個顏色,佟析自來精明,這一眼便足以讓她明白,她氣沖了頭頂指著蔣大嫂子就道:“我問你,你是不是偷偷將繡莊里的錢拿去置你那宅子去了?”
蔣大嫂子猛地抬起頭來,朝佟析看去,又心虛的飛快的低垂了頭,佟析騰的一下站起來,指著蔣大嫂子的鼻子就罵道:“你果然這么做了,平日瞧你聰明的很,怎么到了這節骨眼上,卻做出這樣的傻事情來,同軒堂什么人,他們能不聲不響拿下醉仙樓來,你就該知道他們背后的人必定大有來頭,我們不緊著心的做,竟然生出這樣的歪心思來,拿次品去糊弄人家。”她說著頓了頓,方不解氣:“你說,現在到底怎么辦!”
蔣大嫂子哪里想到事情這么嚴重,她看向佟析解釋道:“三奶奶,您也知道我家里的情況,這個家不搬不行,我和相公兩人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好不容易尋到間宅子托了人打聽好了,可手頭銀子又不夠所以所以我真的沒有想到事情鬧的這么嚴重。”
佟析一張臉比外頭的冰雪還要冷上幾分,她咄咄逼人:“沒有想到這么嚴重?你腦子都裝了什么。”說著一頓又道:“搬出去,搬出去,我怎么和你說的,說房子不能買,她讓你搬你就搬了?你什么時候這么好說話了,當初四妹妹在的時候,你可不是這樣的,如今卻被她壓住頭都抬不起來。”說著又擺擺手:“你怎么窩囊我不管,但你不能拖我的后退,如今釀成這樣的局面,現做衣裳是來不及了對方讓我們照著合約賠付,你說怎么弄吧!”
蔣大嫂子似乎還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心存僥幸的問道:“那那要賠多少?”
佟析眼睛一瞪,旁邊的管事就有些顫抖的回道:“小小人算算了一遍大大概要賠八萬兩白銀。”
不等管事的話說完,蔣大嫂子兩眼一翻就栽了下去。
當天蔣家就翻了天了,這繡莊是開不下去了,佟析細細算了一遍將整個繡莊賠給人家還得倒貼進去三萬兩銀子,等于她們這一年多不但白忙活了,還白白打了幾萬兩銀子的水漂。
她兜了家底,和蔣家對半分攤,這邊蔣大嫂子哭天抹地求著蔣士林走走關系,讓同軒堂少賠一些,蔣士林萬般無奈之下只得走了層層關系找到同軒堂的掌柜,最后也不知如何談的,總算少賠一萬兩
蔣大嫂子哪里有錢,便日日在將老夫人和蔣士林跟前哭,一家人東拼西湊總算將窟窿填了上去,這邊佟析也算是將這幾年的積蓄悉數賠了進去,病倒在家里平涼那邊又來了信,說是任雋舊病復發要家里寄五千兩去,
武進伯府早就被掏空了,這會兒公中的賬上早就沒了銀子,況且寄給任雋的錢,任家大爺剛繼承了爵位,任大奶奶當家主持中饋,她和二奶奶怎么也不可能同意從公中走,佟析就當著太夫人的面將信撕了。
一家子人也鬧起了分家,任大奶奶如今的伯公夫人,就抹著眼淚和任太夫人道:“若不是三弟妹攛掇著蔣大嫂子做生意,蔣家也不可能賠成這樣,便是連妹妹在那邊也日子過的艱難,竟是要讓她貼了嫁妝養一家子人,我們這里也這樣難過”
任太夫人卻是聽出伯公夫人的意思,如今她也正拿著嫁妝充公中的銀子,養著一大家子人呢。
伯公夫人性子溫和,便是有氣也不會大聲去吵鬧,但蔣夫人卻不是這樣,雖是堂姐妹但性格卻是天差地別。
蔣老夫人端著碗就擰了眉頭看著桌子上的兩菜一湯,隨手就丟了筷子質問道:“一大家子人,就這這些?”
“可是飯菜不合口味?”蔣夫人一臉不安:“咸了,淡了?要不然兒媳讓人再去熱一熱吧。”
蔣老夫人聽出她顧左右而他的意思,不高興的道:“中午我們娘幾個在家也就罷了,如今士林在家里頭,你也讓廚房做這兩個菜?”說著又指了指面前的青菜豆腐湯:“若是我沒記錯,這還是中午剩的吧?”
蔣夫人紅了眼睛,委屈的看向蔣士林,又垂著眉眼道:“娘,您有所不知,現在家里頭不比從前,我們只能節省些過日子。”說完又看了眼要搬沒搬成的蔣大嫂子:“娘不高興,我心里頭又何嘗樂意,你們到還好,可憐我,這樣的菜,便是活了十幾年也是沒有吃過的。”
蔣老夫人被她的話噎住,就瞪著眼睛看著她。
蔣夫人撐著額頭就暈了暈,看向蔣士林:“我身子不適,相公您陪娘慢慢吃,我先回去歇會兒。”
一桌子的人眼睜睜的看著蔣夫人出了門,蔣老夫人就氣的指著她背影半天說不出話來,蔣士林勸著道:“娘,您想吃什么,我讓人去鴻雁樓買去便是。”
“不吃!”蔣老夫人站起來:“她都這樣說了,吃得下也要被噎死才是。”說著就扶著身邊的媽媽回房里去了。
一進房里,她便交代身邊的媽媽道:“去外院給了銀子,打發個小廝去鴻雁樓買了水晶燴肉和蹄膀回來。”媽媽應是拿了碎銀子就出了門,不一會兒匆匆又跑了回來,臉色大變的回道:“老夫人外院的小廝的回道,他們這會兒忙的很,沒空去出去。”
蔣老夫人聽著怒火騰的一下燒了起啦,怒道:“什么叫忙的很,竟是連這點事也指使不了了,留他們何用!”
那媽媽卻是小聲道:“老夫人,他們現在確實忙不過來,一個人做三個人的事”蔣老夫人聽著滿臉納悶的問道:“怎么說?”
婆子便小心翼翼的回道:“是是二夫人將家里的小廝和婆子辭了一半多去,說是沒錢養這么多閑人。”
蔣老夫人頓時氣了個倒仰:“走,找她去!”
兩人踩著雪去了二房的院子里,蔣老夫人也不打招呼,騰的一下就推開門,正瞧見房里頭丫頭提了食盒出來,里頭一盅燕窩,一盤子佛跳墻三四碟子的葷菜,她頓時氣紅了眼睛,站在門口就喊道:“這么多好菜,難不成是單獨為老二準備的?”
她來時就打聽了,蔣士林這會兒在書房里呢。
蔣夫人從里頭走了出來,臉上掛著淺淺的得體的笑容,蔣老夫人看見她怒從心來張口便道:“倒是沒瞧出來,你竟是長能耐了,府里的下人說也不說一聲便辭了,辭了這么多人往后事情誰來做?”
“娘,您有所不知,這家里頭如今都快被掏空了,兒媳不節省著點兒,這日子可過不下去了。”說著無奈的嘆了口氣:“您那邊若是人手不夠,就暫時忍一忍,等家里頭日子緩口氣,兒媳再給您請回來便是。”
蔣老夫人心里頭的帳算的清清楚楚的,她不悅的看向蔣夫人:“家里頭雖說被你大嫂子拖累了,可也不至于落成這樣的艱難,你若是不會持家回頭還是讓你大嫂子勞累些吧!”
蔣夫人眼中掠出譏諷之色,心頭冷笑一聲,面上笑著回道:“娘,您要這么說可真傷了兒媳的心了,兒媳雖說愚笨可這中饋的事在家里頭也由母親親自教過的,再說,大嫂雖勤儉可是誰知道,她會不會又會拿了銀錢去做生意,我們家可再經不起折騰了。”
蔣老夫人心里頭怒火拱了起來,壓抑著怒容,她道:“既然如此,你將府里的賬本拿來我瞧瞧,我倒要看看,你所說的揭不開鍋,到底是如何的揭不開鍋。”
“那您稍等。”幾乎不等蔣老夫人說完,蔣夫人便應了,她身后的丫頭便捧著賬冊走了出來,反應之快仿佛早就準備好了一樣,蔣老夫人瞇著眼睛接了賬本前后一翻,頓時黑了臉:“不可能,怎么會只有這點銀子。”賬本上看不出任何問題。
心思轉過,腦中就想到蔣夫人私自將銀子吞了,讓他們吃青菜豆腐,她自己則在房里大魚大肉,便怒指著丫頭們提著的食盒便道:“這就是你說的揭不開鍋?那這些又是什么?”
蔣夫人目光一頓,便道:“娘,您這冤枉我了,我這些可都是拿自己的嫁妝買的給相公補身子的,可沒有動公中一分錢。”
“什么!?”仿佛聽到天大的笑話一樣,她不可思議的看向蔣夫人道:“你的嫁妝?你嫁到我們蔣家來,便是我們蔣家的人,你竟然還分你我?”
蔣夫人也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樣看著蔣老夫人,她掩面就笑了起來:“娘,您不會是讓我拿嫁妝養著你們吧?您要知道,這些可是我自己的東西”說著一頓,面上露出鄙夷來:“您不會要我佟四小姐一樣,拿嫁妝養著你們吧?”
“你!”蔣老夫人被她的話噎住,蔣夫人看著她就側身福了福:“娘,相公晚上沒吃飯,兒媳現在要去給他送飯去,您慢走!”說著,繞過蔣老夫人,就帶著丫頭婆子揚長出了門。
蔣老夫人氣的靠在門扉上,身子直打顫,眼前一陣陣的泛著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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