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錚端著茶盞似魂游天外,過了好一會兒才啊了一聲:“梁大人說完了?”
梁臨淵直感胸口發悶,長吸了口氣:“正是,楚將軍,本官所可有不實之處?”
楚錚點點頭:“多數屬實,不過最后八字‘長此以往、國將不國’純屬臆測之。”
梁臨淵冷冷說道:“愿聞其詳。”
楚錚反問道:“敢問梁大人,此次北疆大捷我大趙收獲之豐前所未有。那些有功之臣該不該封賞?”
梁臨淵道:“有功自應封賞,可為何所封賞的為何盡是你們三大世家子弟,孟統領與邱亦生將軍之事應如何解釋?”
“無需解釋。”楚錚淡淡說道,“至少無需對梁大人你解釋。”
聲道:“楚錚。你此何意?”
“梁大人,你是禮部侍郎。位居三品,可有些事無權過問,亦不該過問。”見梁臨淵又要發怒,楚錚道,“例如工部軍械司。每年制作多少部諸葛神弩。流向何處,工部內唯有陶尚書和李左侍郎知曉。皇上或相國大人和家父若想知其中詳情,可召他二人來詢問。除此之外,任何人不得打聽。同理。孟統領為何平調至兵部。邱將軍為何降職前往江都郡任職。皆為軍中機密,相國大人與家父只向皇上稟報,與禮部無關,更無需向梁大人解釋其中緣由。而梁大人對此事窮追不舍。正如太后殿下方才所說,有些越規了。”
梁臨淵一窒。辯道:“話雖如此。可僅憑一句軍中機密,如何讓世人信服?”
楚錚一哂:“梁大人所說世人,所指地是朝中與大人同氣連枝那十余人吧?這世人何止千百萬,僅朝堂之上官員便有百五十余人。僅大人等十余人便可表示所有人之意了?在下只可告知梁大人,此次北疆大捷,孟統領因不解大帥令,自始至終并未參與。勉強可算無功無過,而邱亦生不服樊副統領之命,被當場解除兵權,因此論功行賞與他二人無關。僅此而已。”
梁臨淵冷笑道:“欲加之罪。豈無辭乎。”
楚錚搖了搖頭。道:“梁大人若是這般想法。就算在下百般辯解亦是無用,也不費那口舌功夫了。不過梁大人方才所說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在下確有異議。我大趙自建國以來。除兵部尚書郭大人和孟統領外,歷任邊疆大營統領均出自世家,難道之前這百余年我大趙就是梁大人所說地國不成國?”
梁臨淵不屑道:“楚將軍莫非忘了董程之亂?”
楚錚反問道:“敢問梁大人,董程之亂是由何人平定地?”
梁臨淵頓時語塞,當年楚方王三家合力平亂,匡扶幼主,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功績,任何人都無法抹殺。
楚錚乘機又道:“在下妄自猜測一下,梁大人方才中之意,莫非在暗示皇上若長此以往,我三大世家會效仿董程兩家?”
趙應與梁臨淵兩人臉色齊變,趙應強笑道:“楚將軍多心了,梁大人并無此意。”
楚錚卻只盯著梁臨淵,梁臨淵沉吟片刻,直不諱道:“以史為鑒,不可不防。”
趙應嘆了口氣,這個梁臨淵哪,怎就這么口無遮攔呢。
楚錚對梁臨淵地反應早有預料,聞只是一笑,道:“不知梁大人可曾聽過‘彼有其具’地典故?”
梁臨淵心中一凜。彼有其具說的是三國時期蜀漢太祖劉備麾下簡雍之事,史書記載:當時蜀中氣候干燥,官府禁止民間私下釀酒,有官吏在民家搜到釀酒地器具,就要定罪處罰。簡雍與劉備出游,見到一男一女走在路上,就對劉備說這二人準備行淫,趕緊把他們拘押起來。劉備問何以見得,簡雍回答道,彼有其具,即這一男一女身有可以行淫的器官,跟有釀酒器具的人情形相同。劉備聞大笑,于是釋放因為有釀酒器具而被捕地人。
而楚錚此時提起這典故,梁臨淵已料到他要說什么了,果然只聽楚錚道:“我三大世家歷代皆有不少子弟身居高位,但對皇室向來忠心耿耿,從未有過不臣之舉,難道僅因手握重權,彼有其具,便可認定我等有謀反之心?倘真如此,試問日后還有何人膽敢出任朝廷三公和諸部尚書之職?對尚未發生之事捕風捉影,科當成定論來推斷,說什么長此以往國將不國,這不是臆測之又是什么?”
梁臨淵反駁道:“楚將軍,天授君權,可你們三大世家把持朝政,獨斷專行,為何不能還權于君?”
楚錚道:“梁大人既知天受君權,應亦知為人君者‘居無為之位,行不之教’,‘立無為之位,而乘備具之官’,其意便是具體朝政應由大臣來做,而家父與相國大人日夜操勞,正是為皇上效力,所謂‘群臣分職而治,各敬其事,爭進其功,顯廣其名,君得載其中’之說甚為相符,乃至‘功出于臣,名歸于君’,即朝中百官同心齊力,但這最終功名仍皆歸君主。正因如此,我大趙日益強盛。”
梁臨淵所引用西漢董仲舒的“天授君權”論,楚錚同樣以董仲舒所著《春秋繁露》幾段原文加以駁斥。楚夫人對幾個子女功課抓得甚緊,加之手段了得,楚錚雖是最為年幼,可也未能逃脫。不過經過楚夫人細心教導,楚錚發現西漢年間獨尊儒術并非自己原先想像地那般不堪,薰仲舒吸取了荀況地性惡論思想,反對孟子的性善說,提出需用教化去提防人性之惡,雖然強調帝王地權威性,但卻倡導君主無為而治,無為致太平,既并用神學蒙昧主義制約皇帝權利,提出朝中大事應由有能力地官員處置,皇帝不應過多干預。可以說董仲舒地出發點是好地,但正因如此,他最終未得漢武帝重用,被送至藩王為相,后半生可說相當凄慘。
梁臨淵一時無,心中暗罵,是哪個說楚家幼子不學無術,整日在青樓歡場廝混地?能將《春秋繁露》隨口道來,引用恰到好處,這種人亦可稱為紈绔子弟?
趙應已經看出來了,論口才梁臨淵遠非楚錚對手,正想著如何為兩人調解,孫得山和趙應身邊親隨太監曹三娃一同走了進來,孫得山稟報道:“啟稟皇上,大長公主請皇上移駕太平宮,楚將軍隨同前往。”
楚錚一聽大喜,再無心與梁臨淵斗嘴,向趙應施禮道:“皇上,既是大長公主相召,還是早些過去吧。”
趙應心情陡然變糟,有氣無力地對曹三娃道:“擺駕,去太平宮。”也不與梁臨淵說上一句,徑直與楚錚一同離去。
孫得山微微一笑,對梁臨淵道:“梁大人,請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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