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國軍法森嚴,楚錚畢竟是此行主將,既是如此說了,洪文錦也不敢再有異議,何況來敵也不過三千人,真出現什么險情,自己領兵相援也來得及,便俯首道:“一切由楚將軍定奪。”
楚錚走入林內,對身后陸鳴說道:“傳命鄧世方和伍紹一,令他二人召集全體禁衛軍,兩千人攜盾牌短矛,另一千人帶上弓弩,隨時候命。”對楚家來說,京城乃是重中之重,因此楚錚此次赴北疆只帶了陸鳴等四人,其余鷹堂子弟全都移交給了柳輕如掌管。
陸鳴道:“將軍,真要他們全部上陣?”
楚錚輕嘆道:“此行北疆大營快到了,若這一戰禁衛軍全無表現,到了大營更難有出頭之日,北疆大營只會把他們供著養著,他們也不會只想在此廝混數年便回京城吧。快去吧,聽我號令。”
鄭普帶著那六百余騎不緊不慢地跑著,眼見樹林越來越近。忽聞弓弦大作,一排箭矢從林中射出,青衣盜眾人齊舉盾牌護身,卻發現射來的箭矢綿軟無力,有的甚至尚未到馬前便已墜地。其中一人笑道:“這也叫弓箭手?北疆娘們的氣力也賽過他們了。”
鄭普也放心了許多,口中卻道:“少廢話,還是小心為好。說不定這是趙軍的誘敵之計。”
另一人取下背上硬弓,張弓搭箭,攸的一聲,長箭直飛入林中。只聽林內傳來一聲慘叫,隱約可見一些趙軍往樹林深處退去。青衣眾盜大為興奮,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馬速。
鄭普叫道:“弟兄們慢一些,等會同后面大批人馬靠近后再入林。”
話音未落,樹林內馬嘶聲齊鳴,大隊騎兵從林中沖出,只見那些騎兵黑盔黑甲黑氅,連坐下馬匹的面上也戴著黑色的鐵制護面,在雪地間映射出锃锃寒光。
這一切對青衣盜來說簡直太熟悉了,見此情形猶如看到了地獄死神的駕臨,只感到全身都在顫抖。一人突然狂喊道:“是黑騎軍!弟兄們快跑啊。”
鄭普也驚醒了過來,大叫道:“魏禿子,帶你部下快些放箭阻擋黑騎軍片刻,其余兄弟隨我撤。”
可天知道這魏禿子此時身在何處,青衣眾盜對鄭普之命充耳不聞,人人都在急著調轉馬頭想往回跑。只可惜已經來不及了,衛泰與李元宗在樹林內特意往后退了數十丈再沖鋒,這千余騎方出樹林便已全速疾馳,百十丈的距離轉瞬即至。這些青衣盜調轉馬頭沒跑幾步,李元宗所率的五百騎已經斷了他們后路。
楚錚見青衣盜在衛泰和李元宗兩隊人馬夾擊之下亂成一團,說道:“洪將軍,你在此密切注意賊人動向,隨時準備接應。禁衛軍隨我來。”
三千禁衛軍如潮水一般從林中涌出。楚錚一馬當先,卻并未帶著眾軍士沖上前去廝殺,而是從衛泰所部旁邊繞過,向李元宗所在之處趕去。
何勝男在后面看得分明,不由得呻吟了一聲:“天啊,居然有黑騎軍在此。”
齊伍問道:“大嫂,怎么辦,他們的兵力遠勝我們,進還是退?”
何勝男一咬牙,道:“今日北疆的四大寇都已到齊,我等若轉身便走,豈不失信于人,日后還有何臉面在北疆立足。不如佯裝攻擊,一旦趙軍放箭便迅速后退,與大哥他們會合后再行商議。”
“小弟明白。兒郎們,上。”
李元宗對身后來敵毫不理會,目測了一下距離,與對面衛泰幾乎同時喝道:“取弓,箭尖微垂半分,放箭!”趙國軍隊歷經戰陣,似衛泰和李元宗這等將領,早就熟練掌握如何在亂軍叢中放箭殺敵而不傷己方,似青衣盜這般聚集在一起,其射箭角度更容易估算。
楚錚此時也已趕到,見馬賊的援兵距此已近百丈,喝道:“全體下馬!原禁衛十一營一隊至三隊和混合營上前十步,成弧形結盾陣。其余人等持短矛預備。”
禁衛軍使用的盾牌乃步兵之盾,幾近肩高,較黑騎軍的圓盾大了許多,兩千多個盾牌上下一架,如同平地陡起一座高墻,將李元宗和衛泰所部都護了起來。
與禁衛軍中所有將士一樣,楚錚也是生平第一次踏上沙場,說完全不緊張是假的,但身為軍中最高將領,沉著冷靜乃是首要。楚錚從盾墻的縫隙中見馬賊漸漸逼近,長吸了一口氣,道:“各位兄弟,按我等在京城中尋常操練一般,四隊、五隊的兄弟后退十步,助跑,擲矛!”
近千支短矛越過盾墻,在空中劃了道弧線,直向灰胡兒飛來。十一營在楚錚兩年調教下,已是禁衛軍之冠,擲矛更是其所長,投擲距離雖不如硬弓,但短矛的重量遠超過箭矢,勢大力沉。灰胡兒手持圓盾拼死格擋,但仍有近百人掉下馬來。
何勝男見狀心疼不已,忙一勒疆繩叫道:“韓兄弟,命兒郎們后撤。”
灰胡兒較青衣盜確是勝出許多,雖遭突襲但并不慌亂,不一會兒便退后數十丈。
楚錚松了一口氣,道:“李元宗,你速去協助衛泰將所圍賊人殲滅,此地就交給禁衛軍了。”
李元宗笑道:“那些賊人衛泰足可以應付,末將在此與將軍一同御敵。”
楚錚臉色一沉,森然道:“李元宗,你可是要違抗軍命?”
李元宗心中一寒,竟不敢直視,俯首道:“末將不敢。”
“還不快去。”
“遵命!”
李元宗平白挨了頓訓,心中著實不爽,可想想這少年年紀再小,也是自己的頂頭上司,訓斥也是理所當然的,一股怒氣只好全發到青衣盜的身上,大喝一聲如平地驚雷:“青衣小賊,大爺李元宗在此,還不束手就擒!”說完策馬直向青衣盜沖去。到了近前,李元宗手中鐵槍左右一撥,兩賊人已被掃落馬下,槍尖一抖一突,又洞穿了一個人的肚子。李元宗也不收回槍,徑直將那人挑起甩了兩圈,那賊人尚未斷氣,在空中雙手抓住穿腹而過的槍桿,雙目凸出,慘叫聲撕心裂肺。
青衣眾盜見此狀登時嚇得魄魂皆冒,紛紛向兩邊退去,惟恐碰到這天煞星。李元宗身后的軍士們卻在暗暗叫苦,大趙軍紀明文規定,主將若是陣亡,麾下軍士都要被治以重罪。當下不敢怠慢,緊跟而上。
楚錚看了也不由心中發毛,雖說李元宗武功和氣力都無法與自己相提并論,但那股殺氣卻也是自己遠不能與之比擬的。
楚錚回過頭來,喝道:“盾牌兵,疾步向前推進,其余持矛緊跟盾陣。”
齊伍見趙軍步步逼近,對何勝男說道:“大嫂在此壓陣,小弟帶一千騎定可沖潰他們盾陣。”
何勝男卻攔住他道:“不行,繼續后撤!”
齊伍叫道:“大嫂,我等馬上兒郎怎可以被這些步兵攆著跑,傳出去我灰胡兒的臉都丟盡了。”
何勝男嘆了口氣道:“三弟,這些步兵絕非北疆大營所有,北疆大營歷年重騎兵輕步兵,步兵只作輔助之用,而眼前這批步兵不僅配有馬匹,且裝備精良,一些兒郎射出的利箭竟沒有一支能釘在盾牌上。就是方才擲出的短矛,一千人能撐過幾輪?聽嫂子的,繼續后撤。”
楚錚騎在馬上,見灰胡兒只顧后退不敢應戰,只覺意氣風發,叫道:“加快步伐,持矛將士時刻準備。”
何勝男邊走邊不時回首觀望著,見那盾陣后有一人冒著頭在不停地指手畫腳大呼小叫,心中有氣,忽道:“眾兒郎,取弓,目標那騎馬的趙軍將領,放箭。”
與方才黑騎軍箭射青衣盜不同,較遠距離時普通弓箭手都是舉弓向半空而射,箭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向目標而去。陸鳴等四個鷹堂弟子一直跟在楚錚身后小心戒備著,忽覺情形有異,陸鳴大叫道:“公子小心!”
楚錚抬頭一看,只見漫天箭雨黑壓壓地向自己飛來,差點嚇得魂飛魄散,情急之下兩腿一夾馬腹:“快跑。”
火云駒幾個蹦躥便來到了盾墻后面,陸鳴等人也隨后而至。只聽嗤嗤嗤箭矢破空聲不絕,楚錚偷偷抹了一把冷汗,回頭望去,見方才所站之地已插滿了利箭,不由得暗自慶幸,個人英雄主義確實不能有啊,若不是自己逃得快,此時定已被射得千瘡百孔。
楚錚驚魂稍定,不由惡向膽邊生,取下那把從平原城所得的羿王弓,搭上一枝精鐵所鑄之箭,將弓弦置于首格,命幾個持盾軍士挪出個較大空隙,運足十成功力拉弓成滿月,對準了馬賊的主將。正待松弦,楚錚覺得有些不對,那主將雖是身穿盔甲,但從發髻來看竟是一個女子。
偷施冷箭,射的又是個女人,這有些不大好吧。楚錚有些猶豫,忽然感覺左肩傳來陣陣異感,他當日所受之傷雖看似已痊愈,但羿王弓又豈是常人所能使的,南齊大江堂的江三先生奮全力也只能勉強拉開,楚錚武功雖已趨近大成,但全力施為之下,傷處仍有些隱隱作痛。
楚錚無暇細想,手指一松,鐵箭帶著尖嘯聲直奔那女子身邊一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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