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西秦對我朝虎視眈眈,郭大人,與其掀起一場腥風血雨,還不如維持現狀,于國于民,都是件好事。”
“而且我楚名棠也可對天發誓,此生決無反意,請郭大人轉告皇上,也請皇上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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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名棠回到楚府,心情頗為沉重。此次拜訪郭懷,是楚名棠特意等他與皇上之間關系略為緩和后才去的,原本只抱著敘舊之情,不想仍與郭懷大吵一場。郭懷是他這一生最好的朋友,沒想到老來卻可能成為最大的對手。
他坐到椅上,長長地嘆了口氣。
楚夫人走過來問道:“怎么,今天跟郭懷談得不太愉快?”
楚名棠沒好氣地說道:“真是名字會取錯,綽號是絕對不會取錯的。這郭石頭果然又臭又硬,今天差點又鬧翻了。”
楚名棠把今日之事與楚夫人說了一遍,楚夫人皺眉道:“沒想到郭懷對世家的成見如此之深,皇上都不提這事了,他還念念不忘。”
楚名棠道:“皇上恐怕只也是嘴上不提而已,郭懷如今是他的心腹大臣,自然知道皇上的心思。當年郭懷剛到北疆時給為夫來信,就抱怨過世家子弟對他牽制甚多,你我還為此曾求過你家老爺子,王家子弟才不再與他為難。到了朝中,他雖是兵部尚書,可除了北疆大營有些是他舊部,各地兵權大都在楚、王、方三大世家手中,也難怪他對世家的心生怨恨。皇上既有此意,兩人當然是不謀而合。”
楚夫人冷笑道:“郭懷想讓皇上大權獨攬,是受了朝中那些儒生的影響。真是儒生誤國,卻不想想若真如此,皇上對大臣便可隨意生殺予奪,若是個明君還好說,可要是碰到個昏庸無道的皇上,只寵信奉承阿諛之徒,朝中能吏豈不給他殺個干凈,那我大趙國遲早要給他國所滅。”
楚名棠點了點頭,突然問道:“你不是和錚兒到宮中去看他姑姑了嗎,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
楚夫人苦笑道:“妾身與錚兒在宮中所遇之事,可比郭懷麻煩得多,錚兒居然跟儲君起了沖突。”
楚名棠一驚,忙問是怎么回事。楚夫人將事情經過與楚名棠如實說了,道:“錚兒其實也并未做錯什么,只是那儲君受劉皇后影響太深,對小妹并無好感。而小妹因她未出世的孩兒之故,對劉皇后也是恨之入骨。夫君恐怕還不知道,小妹得到楚府支持后,將當年參與此事的太監宮女一一杖斃,其中不乏劉皇后的親信,其中一人更是當著皇后的面活活打死的。自此小妹在后宮一手遮天,皇后見了她也戰戰兢兢,退避三舍,直至儲君成年后才有所改觀。儲君對楚王兩家也因此極度不滿,今日不過是借題發揮,把氣出在錚兒身上而已。”
楚名棠搖頭:“小妹也是做得太過分了。”
楚夫人一撇嘴:“有什么不對的,別說小妹那孩子未出世便給劉皇后毒死了,就是錚兒現在這么大,若今天給那什么儲君打了,妾身也不會善罷干休。”
楚名棠斥道:“胡鬧,他是儲君,你能把他怎么樣?錚兒再給你這樣寵下去,遲早要出事。”
楚夫人見丈夫真來火了,識趣地不再提及此事,想了一會兒道:“那郭懷有一事說得挺對,你那大伯雖辭去宗主之位,但仍把持著府中大權,府中太小事情,那些下人仍去請示于他。再這樣下去,恐怕對夫君有所不利。”
楚名棠猶豫道:“這些是府中的小事,應該沒有太大干系吧,按楚府祖規,上任宗主退隱后,便不再過問族內之事,大伯也謹守此規,從不干涉為夫處置族內之事,這次外放族人到府縣,大伯也極力支持,那些到他那邊哭訴也被他一一訓斥。”
楚夫人冷冷說道:“你大伯既然已退隱,那些人為何還去找他?夫君畢竟出身楚家旁系,族中心存不服的大有人在,若不盡快立穩腳跟,日后麻煩事恐怕層出不窮。”
一個丫環突然匆匆走了進來,神色慌張,道:“老爺、夫人,小少爺把府內管賬的屠賬房打了。”
楚錚從宮里回來后一直陰沉著臉。紫娟和翠苓已慣了他嘻嘻哈哈不正經的樣子,今日見楚錚如此模樣,竟有幾分害怕,躲在一邊戰戰兢兢地不敢說話,連柳輕如心中也有些不安。
楚錚知道今日儲君不過是因為憎恨楚家,才要如此惡對于他,否則作為一國儲君,怎么也不會跟一個小孩過不去。但儲君終要成為皇上,雖然以他今日所作所為看起來根本不像個明君,甚至遠不如他父皇,但楚家的日子恐怕更難過,現在的皇上雖也想鏟除楚家,但還能權衡利弊,尚能以國家安危為重,可這儲君上臺就難以預料了,如果他真不顧大局硬要強行鏟除楚家,那楚家該如何是好,難道真要造反不成?
楚錚越想越頭痛,不知應該怎么辦,心想當了十幾年小孩,政治頭腦都退化了,再這樣下去,自己真要成一介武夫了。在鎮遠侯府這兩個月,他再也不敢小看天下英雄了,最起碼論行軍打仗,他還遠不是王老侯爺對手。那兵部尚書郭懷號稱趙國第一名將,絕非浪得虛名之輩,而且對皇家忠心耿耿,楚家想造反也恐怕兇多吉少。
楚錚搖了搖頭,突然想起一事來,抬頭叫道:“輕如姐。”
柳輕如走過來道:“少爺有何吩咐?”
楚錚道:“你和翠苓到李管家處取些錢來,前些日子我跟父親說過的,他應該不會為難你。”楚錚如今也是獨住一院,起居飲食都在踏青園中,自然會有錢財開支,楚名棠讓他若有所需就到府內賬房去取。
“要取多少,公子?”柳輕如問道。
楚錚隨口道:“取個一萬貫吧,常備無患嘛。”
柳輕如想要說些什么,但見楚錚一臉疲倦,頓時把話又咽了下去,領著翠苓出去了。
楚錚拿過一張紙,寫了楚、王、方、皇四個大字,又將楚王兩字間添了個加號,托腮沉思:楚王目前是聯盟,如果儲君即位后不計后果全力對付楚家,王家是否仍會堅定支持楚家?楚錚想了想,畫了個大大的問號。如今最忠于皇上的是那些非三大世家出身的官員,皇上也對他們極力籠絡,若儲君即位后胡來,那些人是否仍支持他?楚錚寫了兩字:未必。
楚錚突然發覺紫娟時不時偷偷看他,說道:“紫娟,你在干嗎,有什么話就說。”
紫娟嚇了一跳,連連搖頭。
楚錚奇道:“你今天怎么了,好像很怕我似的。”
紫娟看了看他,怯生生地說道:“少爺今天好像有心事,和平日大相同,小婢不敢煩擾少爺。”
楚錚饒有興趣地看著她:“平是我是怎樣的?”
紫娟小聲說道:“平日少爺都是笑嘻嘻的,對小婢們也很和氣,今日卻”紫娟看了楚錚一眼,不敢往下說了。
楚錚想了想,嘆道:“以前是少年不識愁滋味,如今我已漸漸長大,恐怕很難再像以前那樣無憂無慮了。”
紫娟好奇道:“少爺身為當朝太尉的公子,有什么憂慮的?”
楚錚一時語塞,心想跟你這小丫頭怎么解釋得清楚,只好說道:“世間之人誰能無煩惱,官宦人家也自有煩心之事。”
楚錚又轉口問道:“你和翠苓呢,聽輕如姐說你們都是孤兒?”
紫娟臉露悲傷之色,道:“小婢和翠苓從小就沒了父母,自懂事之時起便已是流落街頭,若不是小輕如姐收留我們,我們恐怕早已不在這世上了。輕如姐原本也是官家小姐,我們到她府上一年后,她父親犯了事,被判當街腰斬,輕如姐也被賣到青樓。當時她的年紀和少爺差不多,卻始終沒有拋下我們,當時青樓的老鴇嫌我們年紀幼小,不肯收留,要把我們賣到別家青樓,輕如姐跪著求了一天她才讓我們留下在青樓打雜。小婢和翠苓年紀小,干不得重活,經常受人家欺凌,但只要能在輕如姐身邊,我們心中就有了依靠,什么苦都能捱得下去。”
楚錚聽了沉默不語,雖然知道在這世上諸如此類事每天都在發生,但落到自己身邊人身上,還是讓他唏噓不已,想想和她們比起來,他已是太幸運了。
他正想安慰紫娟幾句,翠苓突然跑進來道:“公子,輕如姐被人欺侮了,你可要為她做主啊。”
楚錚一驚,騰就站了起來:“是怎么回事?”
翠苓喘著氣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原來柳輕如和翠苓去李誠那里領錢,卻不想李誠出府辦事去了,一時半會還回不來。另一管事張得利認識柳輕如,知道她是五少爺身邊的人,有心討好,便帶著柳輕如到上京楚府的屠賬房那里準備先支取一萬貫,等李誠回來后再行補上。沒想到那屠賬房根本不把張得利放在眼里,不但不給,反而出相譏,張得利一怒之下便與他吵了起來。那屠賬房和他的幾個下屬見一旁柳輕如年輕美貌,免不了語帶調戲,把柳輕如氣得臉色蒼白,翠苓聽了憤怒難抑,想到屋里還有個主子,便跑回來找楚錚了。
楚錚一聽事情并不緊急,反倒坐了下來,心里暗暗尋思:那屠賬房想必是仗著他是上京楚家的舊人,不把父親的家人放在眼里。像這種人在楚府還有不少,對他們來說,父親楚名棠只是一個外來人,如今卻成了楚家的新主人,也難免心中不服。而父親近期又政務繁忙,無暇理會府中之事,這些人便越發膽大起來。
看來是要找個機會整治一下這幫不知死活的東西了,楚錚微微冷笑,當初那什么大公子楚慎平他也是說打就打,何況這個小小的賬房先生。記得母親也說過,沒機會找機會也要教訓這些人,這賬房既然這么乖巧送上門來給他教訓,正好可以借此立威,好讓這幫下人知道如今的楚府已經變天了,好好看清究竟誰是主人。
旁邊的翠苓見楚錚坐著不動,有些急了:“少爺,輕如姐在給人欺負,你怎么一點也不急,枉輕如姐平日對你還這么好。”
紫娟見她說話不知輕重,暗中拉拉她的衣袖。翠苓一甩手,氣道:“拉什么拉,我們都是下人的命,死活都沒人管的。”
楚錚剛剛聽了紫娟一席話,知道柳輕如在她倆心中的地位恐怕比自己這個少爺要高得多,也就不與她計較,起身道:“我說過不去嗎?前面帶路。”
到了楚府賬房門前,就聽到張得利的大嗓門說道:“這位柳姑娘是五少爺身邊的人,你們幾個不要胡說八道,更不可污人家清白。”
只聽一個陰側側的聲音說道:“這娘們細皮嫩肉的,張管事又如此護著她,這‘清白’二字也就不用再提了吧。”
里面一陣轟笑。
楚錚冷哼一聲,伸手抓住半開的兩扇門一扯,那兩扇門雖是硬木所造,但也禁不起楚錚這一扯,被硬生生從墻內拉了出來。楚錚又順手一推,一聲巨響,那墻竟塌了半邊,頓時塵土彌漫。楚錚拍了拍手,從那原本是門的洞中走了進去。
屋里的人都嚇了一跳,柳輕如和張得利見來人是楚錚,松了口氣,連忙迎了上來。楚錚伸手阻止他們行禮,兩眼翻天,問道:“哪個是屠賬房?”
張得利精神一振,走到楚錚身邊指指對面居中一人。
楚錚眼睛余光一掃,見那人居然長得五官端正,氣度也還算可以,全然不是他想象中獐頭鼠目的賬房先生模樣,不禁有些奇怪,但轉念一想,把他打得獐頭鼠目不就符合標準了。
屠賬房見楚錚緩步走來,心中有些驚慌,前些日子那幾個府中的少爺雖對被揍的事諱莫如深,但他也聽聞過一些,知道眼前這五少爺不好惹,可他沒想到的是這位五少爺居然為了個丫環居然親自趕來了。
屠賬房心中忐忑,向楚錚行禮道:“五少爺”
楚錚見他俯首行禮,突然伸手按住他后頸,狠狠地砸向桌面,屠賬房一聲悶哼,登時暈了過去。
楚錚將他拎了起來,只見屠賬房臉上血肉模糊,雙目緊閉,已經人事不知。楚錚端起一碟墨汁,向他臉上一潑,屠賬房呻吟一聲,悠悠醒轉,見楚錚冷冷地看著他,兩膝一軟,不由得求饒道:“少爺饒命”
楚錚不等他把話說完,一拳擊在他左臉上,屠賬房一聲慘叫,又吐出幾顆牙齒。
楚錚隨手將他扔在地上,面無表情,向眾人掃了一眼,淡淡說道:“還有哪個剛剛口出穢的?”
眾人嚇得面如土色,有幾個兩腿都在怵怵發抖。紫娟嚶嚀一聲,躲到了柳輕如身后,翠苓卻雙拳緊握,眼中全是興奮之色。
楚錚向一旁呆若木雞的張得利道:“錢拿到沒有?”
張得利清醒過來,連忙向對面眾人喝道:“還不把錢搬出來?”
楚府眾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楚錚哼了一聲,抬腳踩在屠賬房的腳腕上,微微用力,屠賬房又一聲慘叫,沖眾人口齒不清地喊道:“你們都是死人啊,還不把錢給少爺搬出來!”
那些人如夢初醒,七手八腳地搬了兩籮筐錢出來。楚錚看了有些尷尬,他真沒想到一萬貫大錢竟有這么多,論重量的話恐怕有兩百來斤,難怪柳輕如出門時顯得有些為難,以后還是拿金子算了。
張得利在一旁指指點點:“你,還有你,還有你們兩個,把錢抬到少爺院里去。”
那幾人有些為難,一人吞吞吐吐道:“小的不知道少爺住在哪個院子。”
翠苓跑了過來道:“我帶他們去。”說著暗暗在其中一人腳上狠狠踩了一下,嘴里小聲嘀咕著:“看你這張嘴還老不老實。”
那人痛極,卻又不敢喊叫,一張臉憋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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