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令信突然看了看楚名棠,道:“我們方家一直對你們楚王兩家有些不解,你們兩家似乎有著很深的淵源,雖相互之間一直爭斗不休,但若一方有難,第一個伸手援助的必是另一家。這百余年來楚王兩家經歷的危機不少,但緊要關頭總能同心協力共渡難關,不知這是何故?當年楚天放和你岳父王烈在朝中簡直不共戴天,當時老夫尚年輕,在一旁看都看得心驚膽戰,可如今楚天放自從把楚家宗主之位交給你后,便經常跑到王烈府中找他釣魚去了。若不是老夫知道這報信之人絕不敢欺騙老夫,老夫必將此視為笑談。”
楚名棠默然,總不能告訴他兩家先祖是魔門出身的師兄弟吧。
方令信原本也沒指望他會回答,道:“可惜皇上就沒看到這一點,自他登基之日起,便處心積慮想要鏟除楚家,卻沒注意到王烈時不時就偷偷出手幫一下楚家。皇上所一力促成你和王家大小姐的婚事更是一大失策,上京楚家原本逐漸沒落,楚天放卻將你推上這宗主之位,老夫猜想王家在其中也是出了大力吧。如今楚王兩家變得密不可分,王烈并無兒子,王家勢力名棠你的夫人握有大半,三個兒子又都為她所出。皇上想要鏟除楚家,談何容易。”
楚名棠冷然道:“相國大人分析得如此透徹,名棠深感佩服。”
方令信道:“名棠你切勿誤會,老夫只是忍不住猜測一番而已。自董程兩家覆滅,蕭家不知所終,朝中就剩下楚王方三家,這幾十年來朝政穩定,天下太平,我大趙國力日漸強盛,想當年僅西秦一家就打得我朝差點連上京城都丟了,可前些日子同時對南齊西秦用兵也是游刃有余,名棠你更是將南齊打得元氣大傷。如此情形只要再保持十年,我大趙國一統天下絕非紙上空談。”
楚名棠怦然心動,這正是他一生最大的夢想,卻沒想到眼前這老奸巨滑的方令信居然也與他有著同樣的想法。
楚名棠畢竟久經政事,也不會就此輕信,想了想淡淡說道:“不過皇上如今對楚家猜忌如此之深,我楚家族人雖有心效力,無奈報國無門哪。”
方令信并不回答,反問道:“聽說名棠你曾對天發誓,今生絕無反大趙之意?”
楚名棠暗暗凜然,此話是他在郭懷府上所說,看來這個老狐貍也是耳目眾多,于是也不否認,道:“正是。”
方令信點頭道:“自古以來,皇上最擔心的就是臣子篡位,對你我這般權臣百般防范,也不能說皇上所顧慮的沒有道理。既然名棠立下誓,老夫也就放心些了,只要以后你不違此誓,楚家危急之時,方家也會助你一臂之力。”
楚名棠聞一驚,但見方令信既然如此說,干脆也直問道:“相國為何有如此一說?”
方令信道:“老夫方才說過,方家謹守的是大趙國的平衡之道,皇上想要鏟除楚王兩家,原本就是失策,此事無論成敗,趙國必然元氣大傷,西秦虎狼之師屯兵西線,必將乘虛而入,則大趙危矣。趙國若不在,我方家又焉存?即使能拒西秦于邊境之外,沒了你楚王兩家,于我方家又何益,老夫已是當朝相國,百官之首,方家門生弟子雖不能與你們楚家相比,但也可說是遍天下。到時皇上最忌憚的就是方家了,所重用的必是郭懷、梁上允和成奉之等人,這三人才能也不過爾爾,那郭懷打仗是把好手,從政簡直就是一介莽夫。而楚王兩家留下的空缺必由他們幾家的子弟頂替。可他們這些人為官最多不過三代,門生子弟哪及得上楚王兩家這般人才濟濟,到時大批平庸之徒充斥朝堂之上,朝政必將大亂,可大趙朝政經得起兩次大亂嗎?”
楚名棠沉默不語
方令信突然一笑道:“何況梁上允等人掌握大權,我方家必成眾矢之的,若有可能,必將趕盡殺絕。老夫這條老命倒沒什么大不了的,可總要為兒孫后代想想。而楚王方三家輪番把握朝政多年,相互間雖也紛爭不斷,但總是你分我合,都懂得把握一個‘度‘字,彼此間還有些香火之情。況且老夫也與你們兩家也斗慣了,有種棋逢對手的感覺,老夫這相國還要當上好幾年,有名棠你做對手也是件快事。至于郭懷和梁上允等人老夫還不屑與他們為伍,你看今日這婚事,辦得一點品味都沒有。”
楚名棠笑道:“相國大人既然如此說了,名棠也愿奉陪到底。可名棠有些不明白,如今皇上已經不再對我楚家步步相逼,方相國有些話重了吧。”
方令信哼了聲道:“名棠,你以為老夫指的是當今皇上嗎?當今皇上雖優柔寡斷,算不上是英明之主,但他還懂得識人用人,懂得權衡利弊,他若龍體無恙,此番話老夫今日就不會說了。”
楚名棠盯著方令信:“相國大人指的是儲君?”
方令信點點頭道:“你可知前些日子他到了老夫府上,與老夫商量了些什么?”
楚名棠一哂,道:“儲君對楚家憤恨由來以久,還能說什么,無非是讓相國助他對付楚家。”
方令信冷哼道:“他到了老夫府上,態度倒頗為謙恭,想必這兩年皇上也教了他不少道理。他先是與老夫探討了一番治國之道,想必是臨時找人捉刀的,只可惜老夫稍加細問,他便原形畢露,說得漏洞百出,只是反復堅持一事,就是你們楚王兩家是朝中最大禍患,若不鏟除天下不寧。老夫耐著性子跟他解釋如今強敵在側,何況你們楚王兩家掌握著南線大營,西線北疆也是頗有根基,還是維持現狀的好,而且楚王兩家又無反意,何必苦苦相逼。儲君一聽就臉色大變,大概是沒想到老夫竟是如此一說,轉身就告辭,看來是連方家也怨恨上了。”
楚名棠沉吟良久,突然笑道:“多謝相國大人直相告,以后方家若有難,楚家也絕不會袖手旁觀。”
方令信看著他道:“可儲君用不了幾年就要即位,名棠一點不擔心嗎?”
楚名棠道:“相國大人有何良策?”
方令信道:“與其空等觀望,不如先斷其爪牙。”
楚名棠微微一笑:“相國請說。”
方令信道:“郭懷是名棠你的昔日好友,且在軍中威望甚高,暫且動不得。這梁上允和成奉之忠于皇上,也是儲君親信之人,不如你我聯手先將他們除去,不過事成之后這刑部尚書的位子得由我方家子弟來出任。”
楚名棠心里盤算了下,不管方令信究竟是何居心,此事反正對楚家有利無害,笑道:“好吧。不過此事詳情還是回頭再議吧,今日畢竟是人家大喜的日子。”
方令信嘿嘿一笑,望向梁上允,眼露殺機。
郭懷突然從里面走了出來,與楚名棠和方令信撞了個正著。
郭懷見這兩人站在一起有說有笑,不由得一愣,又覺得有些尷尬,想了想還是拱手道:“下官參見相國大人、太尉大人。”
方令信笑道:“是郭大人啊,這么早就要告辭了?”
郭懷道:“正是,下官還有要事待辦,方才與梁大人也已告罪過了。”說完沖二人行了一禮,轉身欲走。
楚名棠見他對自己如此冷淡,心中有氣,忽然想起一事,笑道:“郭大人請留步,本官有一事與你相商。”
郭懷轉過身,見楚名棠笑得有些不懷好意,心中一寒,勉強說道:“太尉大人請講。”
楚名棠故作沉思道:“你家大女兒是叫穎兒吧,當年與我家原兒曾指腹為婚,今日見梁大人與成大人聯姻,本官也十分羨慕。想想這兩個孩子也都不小了,本官想與郭大人商議一下,什么時候把他們兩個的親事給辦了。”
一旁方令信一驚,楚郭兩人要聯姻?隨即啞然失笑,心想,當年楚名棠和郭懷相交莫逆,定下一兩門親事有何奇怪的,不過今日今時突然提出,楚名棠是存心要給郭懷難堪了。
郭懷果然臉一紅,遲疑道:“這個”當年兩家是訂過這門親事,郭懷也一直沒忘,原本是想等楚名棠進京后就*辦此事的,可如今楚名棠和皇上已經勢如水火,如果答應下來,皇上那邊就交代不過去。
郭懷一時頭痛無比。
楚名棠臉一沉,道:“怎么,郭大人想悔婚了?不知我家原兒是品行不端,還是我楚家高攀不上你們郭家?”
方令信在一旁幸災樂禍,笑道:“名棠此差矣,郭大人和你一個是兵部尚書,一個是當朝太尉,門當戶對得很哪,這兩個孩子老夫也都見過,覺得挺般配的嘛,郭大人怎么會不同意呢?”
郭懷怒視方令信一眼,心想關你屁事,平日你們倆不是死對頭嗎,怎么今天就一個鼻孔出氣了。
楚名棠冷哼一聲,道:“可郭大人推三阻四的,不知是何心思?”
郭懷瞪著楚名棠,正欲發作,想想又軟了下來,若要真悔婚,自己絕對占不到個‘理’字,除非抵賴當初沒有指腹為婚這回事,可郭懷又自問做不出這齷齪事,只好吱吱唔唔地說道:“太尉大人,此事容下官回去后與夫人商量一下再做定奪。”
楚名棠雙手一攤,說道:“這怎么行,我家夫人為了你家穎兒,不知推卻了多少上門為原兒提親之人。你這般拖延,豈不是想讓我楚家絕后?”楚名棠是想存心緊逼了,誰讓這郭懷每次見了自己都愛理不理的,像是自己欠了他什么似的,算起來應該是他欠楚家一個女兒才是。如果郭懷真受不了答應下此事,楚名棠也無所謂,那郭穎他也見過幾次,文靜嫻淑,不失為原兒的一個良配,何況還可以借此事離間郭懷與皇上的關系,何樂而不為。
郭懷心中憤懣不已,心想你光兒子就有三個,就算楚原永不成家也絕不了后。想到此處郭懷突然靈光一閃,道:“太尉大人,你家大公子和二小姐至今仍未婚,我家穎兒的事不用這么著急吧。”
楚名棠一呆,這郭懷什么時候心思轉得這么快了,想了想道:“軒兒與平原太守寧大人家小姐早有婚約,此次他去南線大營正好可以完婚,至于欣兒”
方令信突然接口道:“名棠,老夫幼子中誠至今未婚,今日老夫厚顏,替犬子向名棠提親。”
楚名棠愣住了,沒想到方令信也隨棍而上。
郭懷見機不可失,忙施一禮道:“既然相國大人有此意,太尉大人,小女之事,還是過些時日再說吧。”說完便落荒而逃。
楚名棠望著郭懷匆匆離去的身影,不解道:“相國大人,你怎么當著郭懷的面就提及此事,難道不擔心他稟報皇上嗎?”
方令信傲然一笑:“那又如何,名棠若答應了此事,方家與楚家結親,你家欣兒又是王烈老侯爺的外孫女,這大趙國又有何人能阻攔。況且也可借此事警告一下儲君,讓他明白憑他的能力,將來還是安安心心地做好皇上吧。”
楚名棠沉默半晌,暗想若是方令信先前所說的是他肺腑之,那楚王方三家就是首度結盟共同對抗皇上了,如此說來兩家聯姻倒也是件好事,于是說道:“此事本官回府尚要與夫人商量一下,明日給相國大人答復。”
方令信笑道:“此事老夫是唐突了些,還請名棠見諒。”
兩人又客套了幾句,回到廳內與梁上允道了別,便各自起程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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