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道笑道:“明人不說暗話,正是如此。”
魏仁溥道:“馮師想要推舉何人?只要是德望兼重之人,學生一定附名!”
和他魏仁溥一樣,馮道也是論憲堂的成員,按照規制,只要他二人達成共識,再找一位論憲堂成員就可以完成推舉了。而且兩人在中原士紳群體影響極大。根基深厚,如果聯名聲勢一定極大。
馮道笑笑說:“老夫非為他人說項,乃欲自謀耳。”
魏仁溥微微吃了一驚,說道:“馮師已經身為大學士!尚有不足耶!”
“大學士,大學士”馮道喟然嘆道:“若是天子信重,這大學士一職便大有作為。甚至上干天子、下制宰相都不在話下。但天子若不信重,這大學士就只是個擺設。何如代萬民者,能多為國家社稷、天下百姓做多一些實事。”
魏仁溥沉吟道:“我等乃待罪之身,前事未遠,馮師就要競選大代,只怕不大合適吧?”
“道濟你什么都好,就是是非心太過、廉恥感太重了。”馮道說道:“何況那件事情,是非難明,我也不覺得我有什么錯。但娘娘既然要削我。老夫也無怨懟。只是這大代一職,老夫自問,于楊國老卸任之后,四海之內,舍老夫其誰?”
魏仁溥倒也覺得以馮道的聲望,接掌大代原本倒也合適,只是前一段時間發生的事情總是讓人頗為芥蒂,他也不大想摻和。乃說道:“娘娘那邊,會同意么?”
馮道取出一封奏疏說:“明日一早。我就會去西山,辭去翰林院掌院之職。至于大代一職,既然說是由下往上推舉,那我只要得到三位論憲的推舉,或者三十位糾評御史的聯薦,那依照法理。便誰也不能阻止我了。至于最后能否選上,就看各人手段了。”
魏仁溥道:“那馮師今日來,是要學生附名了?”
馮道含笑道:“其實在你之前,我已經尋到三位論憲了,若你肯附名。那當然是更好了。但我今天請你來,為的不止如此!如今聚于都中的二十三堂糾評御史,每堂或三人,或五人,共計一百二十三位,其中五人,乃是你的門生,又有十六人,乃是你門生的家人或其父叔,或其兄弟,又有五人,乃是你的至交好友,那些仰慕你的人不計在內,至少就有二十六人是很受你影響的了。一個月后,各路奉命入京的地方糾評御史二百一十二人,據我所知,至少也有二三十人與你關系匪淺。論憲堂的人不論,這三百三十五位有資格推舉大代的人里頭,能因你而動的至少便有五十人。老夫今夜請你前來,不是要你附名,而是要告訴你,老夫,愿意到糾評臺為國家繼續出力。只要我坐上大代的位置,定然要接過楊國老的重任,上不負天子之望,下不負百姓民心。”
從郭汾公布要推選大代到現在還不到三日,魏仁溥可沒想到這短短三日之中,馮道就已經謀算到這個地步了,連糾評臺中誰擁護誰都摸了個底透,看來這大代一職他是勢在必得了。
不過,魏仁溥仍然猶豫。
馮道見他仍不肯答應,又說:“道濟啊,是不是你自己想上?若是你自己想上,那么老夫馬上偃旗息鼓,竭盡全力扶持你上去!”
魏仁溥道:“學生不敢,我乃戴罪之身,不敢謀此。”
“其實你是一個比我更合適的人選,但你若不上,那就該擁護老夫。”馮道說:“天策崛起于西北,雖然元帥的確是漢家血脈,但朝廷的建制,吾儒其實一開始就錯過了。有了這糾評臺之后,本朝與歷朝歷代怕都不一樣了,歷朝歷代,開國天子從來都是出語成憲!但到了本朝,竟已明文規定,非經代萬民印加蓋,憲非憲,法非法!則這糾評臺之重可想而知。然而你且看這最重要的論憲堂,最初九元老,佛家者二,外教者二(他這里指祆教明教),軍人者一(指楊定國),刑吏者一(指張德),女子者一(指郭汾),商家子一(指鄭渭),其能稱得上儒者,唯有張毅,而張毅學識淺薄,實當不得我儒門之代表。以此訂立的法律之下,我儒門大義有何地位可?因此這大代之職,我非為自己爭取,乃是替我儒門爭取,此乃千秋萬代道統之爭,我等萬萬不能因一時之義氣而退讓!”
魏仁溥本來不想答應,但聽到這里,還是被馮道說動了。不過他畢竟歷練經年,一時沒有明確表態,只是已經傾向于支持馮道了。
因為老馮說的沒錯,如今中原儒家對天策大唐的立法影響的確偏小了,若要改變這個現狀,的確需要在糾評臺的更選中有所作為。
魏仁溥離開之后,他的幾個兒子從屏風后走出來,長子道:“爹,魏道濟都已經下臺了,你有必要對他如此折節么?”
“咄!你們懂什么!”馮道說道:“道濟主持了幾次大考試,又常巡查各州,根基扎于民間,委實非同小可,范文素執政了東樞那么久,手頭能影響的人也只有三四十罷了。李沼借了免稅令一事的勢,能影響的也只有二十多人,且局限于河北。論道如今大代的選舉,道濟的影響可比誰都大!”
次子道:“若是他們三人都能支持父親,那這次選舉就十拿九穩了吧?”
“那也未必。”馮道說:“他們三人能影響的人,互相還有交叉,就算把他們都拉進來,再加上我能影響到的,也不過八九十人罷了,還不到總數的三分之一,這已占據了河北、河南和山東的大部分了,荊北的糾評臺尚未成氣候,不足論也。但關中、河西那頭,就不是我們能掌控的了。”
頓了頓,馮道又說:“這是從地域而論,若論領域,沒有這次大代改選我不知道,如今一要改選,為父才發現在糾評臺商家子的勢力著實巨大。許多的御史背后都有商人撐持著。此外就是軍人,軍人而直接入糾評臺的不多,但軍眷軍屬而入糾評臺的卻委實不少,而不少軍眷又與商家子互相勾結滲透,他們若能統一起來,齊推一人,那我中原士紳就算齊心協力,只怕也萬萬抵敵不過了!不過還好,如今那些商家子中,可沒有個威望足以服全眾者,范、李那邊已經答應會支持我,如果道濟也能助我一臂之力,那我們的勝算就會很大了。”
天策大唐境內,士紳們雖然仍控制著中原大部分的土地與人口,但商人階層與武人階層的勢力如今也甚大,而且許多軍人眷屬都有經商行為,或與商家大族聯姻,論到地方官員的數量他們不多,但放到糾評御史這里人數就不少。
但正如馮道所判斷的那樣,商人圈里,除了鄭渭這個特例之外,甚少有成功從政且政績斐然的,不像儒林一樣,自周末以來經過上千年的培養天然地就擁有許多文化高、聲望大的人才。而軍人階層中的名將,在這個亂世之中其聲望雖遠非大儒所能及,但幾乎所有名將都還在役,所以也就沒能站出來成為領袖。
自消息傳出之后的七八日間,各地市井紛紛擾擾,燕京的商戶家族彼此串聯,卻是三五成群,小領袖冒頭的甚多,登高一呼應者云集的大領袖卻一個都沒有,全都不成氣候。
就在這時,西山傳來消息:翰林院掌院學士馮道辭去了職務!而后便有三位論憲堂的論憲聯名,推舉他為新一任的大代。
此事一出,坊間登時議論紛紛,不但鄭濟、奈布等人都著急了起來,就是曹元忠也有些坐不住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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