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嘯卿再開口的時候就好像聽我們回答過他一樣:“是的,我們該坐在這等著看如何槍殺一個好人。”
于是我們就坐等,我們等了很久,還沒看見處決,先看見天光放亮。
那個被夜晚洗過地太陽真是干干凈凈,滇邊的晨日沐浴在我們身上,讓我們每個人都成了金黃。
虞嘯卿忽然把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做團長就要在禪達休整。你愿意去和日軍作戰,還是做我的團長?”
我:“和日軍作戰。那是我的去處。”
虞嘯卿輕輕地哈了一聲,像是恥笑,又像是贊賞:“你知道嗎?問了你們每一個從南天門下來的活人,要去的地方十有八九和你一樣。”
我:“他們人呢?”
虞嘯卿:“編進了補充兵力,正往西線路上。”
張立憲:“我也要去和日軍作戰。”
虞嘯卿:“閉嘴。你必須在我身邊。誰人想做怪胎?我委你以咒罵我的重任。”
張立憲很失落,但我知道他們終于和解,永遠不會諒解,但終于和解。
虞嘯卿不再說話了,盡管他現在看起來真是很想說話,我們就看著晨光。
我看著清晨,我想著迷龍、獸醫、豆餅、所有的死人和我將死的團長,我想希望、活力、善良、幽默、淳良、寬容,他們留給我的,有沒有可能一起活在我的身上。
后來張立憲下車去撒野尿,他轉了身,跑向一處樹叢,都沒動褲子就跑了回來。事到臨頭就又一回事,他慌里慌張,哭腔哭調:“來了!來了!”
確實來了,先出來的是行刑隊,那他們的靶子也將在隨后。我看見克虜伯也在里邊,和別人一樣豎端著槍,有炮灰團的人參與行刑以后對唐基地劃立場將是很好的說詞。而克虜伯的表情以前有多呆滯,現在還是一樣呆滯。我瞪著他,他也看見了我,我知道在他的眼里我的表情一定很不好看,但他原來有多呆滯,現在還是一樣呆滯。
張立憲站在車邊,悲痛地發著呆。虞嘯卿在車上抓起一根煙,那還是昨晚張立憲給他時落下的,然后翻身下車,于是張立憲也醒了。緊跟在他的師座后邊。我沒動窩,只是脖子和身子都完全擰向將死之人會出來地方向。我沒有勇氣靠近。
那家伙終于出來了,被審問我的那些便衣們押著,還有唐基,唐基離他很遠地和人說著話,平淡得倒好像送客一般,看見我們時他也沒什么驚訝一定是早有人告訴他了。而死啦死啦現在終于著好了正裝。著得散漫,像他一向以來一樣,從來就不會好好扣上頸根下的扣子。
虞嘯卿便頂在那小隊人馬的鋒頭撞了過去,什么也沒說,把那根煙幾乎捅到了死啦死啦的嘴上。我想那是他最大的歉疚和敬意吧,反倒說不出來。
死啦死啦愣了一下便樂,身后的唐基止住幾個想要插手的便衣。
死啦死啦:“謝謝師座,終于顧全到了小節。”
他掏出火柴點上了他的煙,就是我給他的那盒,幾乎是滿的。但他現在用最后一根火柴點上了煙,把那個空盒子扔在地上。
我看著,心里在打突,腦子在發木,他脖子上掛的那發臭彈不知去向了。只空余了一根掛索,我長久來實在已經看成了習慣,那是除了我絕不會有人注意的環節。他也看出了我的猶豫,便向我招了招手,嚷嚷。
死啦死啦:“狗肉!”
那便算托孤了,我木然地點點頭。
然后他一口便把那根煙卷下去了三分之一。向著虞嘯卿伸手:“總也打過幾場慘烈地戰。再給我摸摸槍。”
對虞嘯卿來說那是絕不猶豫的,他拔出那枝南部遞過去。他實在太理解這種要求。槍半路被一只手截了,手來自那些便衣。
便衣:“他這條命要留著正法的。”
死啦死啦還在那里涎笑:“對,得在法定時間用法定的招報銷給我那枝槍,否則我要給你們添麻煩。”
那是,他要想給人添麻煩一定能添上很多麻煩,便衣也知道這家伙難纏,于是卸掉了槍里的彈匣,不僅是彈匣,連整槍都給卸成了零件。他們玩手槍倒是熟練得很,快速地便還原了,然后想遞回虞嘯卿手里。
這回又被一只手截住了,是死啦死啦的手,好像迫不及待,他直接從便衣的手里把那枝槍拿到了手里,撫摸了一遍。
死啦死啦:“師座。”
虞嘯卿悶悶地:“什么?”
死啦死啦:“西進吧,別北上。”
他摸槍的時候就已經把那個空膛給拉開了,現在他直接把一發子彈填進了槍膛里,快得虞嘯卿都沒看清他往里邊塞了個什么玩意,然后他把槍口塞進了自己嘴里,槍口頂住了上顎槍聲喑啞,聽上去像一發臭彈,但是他直挺挺地往后栽倒了,和通常吞槍自盡的人不一樣,他的頭并沒被掀開,甚至連彈孔也沒有。
一秒鐘地沉默后便炸開了,虞嘯卿抱住了他,張立憲在搖撼,唐基和那幫便衣的頭子同時在發號施令,急救的,搜索的,往樓里沖的,往空地上跑地,根本不知該往哪里去的。槍立刻被便衣搶走了,虞嘯卿從地上撿起一個彈殼,他根本不知道那是從哪里來的。
我慢慢地下了車,木立在車旁。我不打算過去,他如果決定死了,那就沒人攔得住了,他也一定能死得讓人回天乏術。
便衣頭子在那里嚷嚷:“哪里來的子彈?”
他的手下倒還比他好點,因為眼下的麻煩似乎主要由他們的頭兒承擔:“他脖子上掛了顆子彈!”他把那條空索給拉出來:“沒啦!”
便衣頭子:“那就是彈頭加了個空彈殼!火藥都倒光啦!否則能讓他帶進牢?!”
我聽見又一聲清脆地槍響,我回頭,看見峙立在白線邊的行刑隊里,克虜伯跪著,他跪著,把槍口支在自己的下頦上他已經把自己的腦袋打穿了。周圍亂成了那樣,行刑隊還要按規章站著嚴整的隊形,一時沒人去管他。
我便搖搖晃晃地離開這里,我知道,我的團長和我的團,他們在禪達的生命真的已經結束。
我被叫成白骨精,可立刻就理解了貪吃貪睡的五花肉。他早知道他不會背叛死人和活人,做行刑隊只是為了和他的團長死在一起,令下時他會恐怕向他痛恨的任何東西開槍,除了他的團長。可團長沒等他就走了,再沒人來說打一炮吧,他的生命也喪失了意義。
遠處在喧嘩,已經確定了死啦死啦的死亡,而克虜伯安安靜靜跪在那里,像要說我餓了,又像要跳起來說打一炮吧,那不過是他表達自己的兩種方式,我們一直因他的呆滯而忽視他的內心,而他心里在翻江倒海。
我們每個人心里都在翻江倒海。
我一個人在山道上曲里拐彎地走著,有時我很想哭,有時我很想蕪
便衣們終于從那間囚室里找到了那發子彈的根源,他們在書里找到了死啦死啦夾進去的火柴梗,每一根的硝石頭都已經被剝去。
我走在山道上,禪達在望,但我要去的是更遠的地方。
路會很長。
唐基會發現一堆沒有硫磺和硝石頭的火柴梗,消失了的部分全被那家伙填進了他的幸運彈,那樣的子彈傷不了任何人,除了一個敢用彈頭撞擊上煩,用沖擊力讓大腦瞬間死亡的人。他終于安寧了。
安寧之前還要制造些不大不小的麻煩,槍可是從他不喜歡的人手上接過去的現在那些人恐怕要費心偽造一個處決現場,再也無法理直氣壯。
我真的開始笑了,后來我坐在路邊抱著頭笑。
一輛車在我面前停下,張立憲開著車追了上來,他把著方向盤,可看起來更像個迷了路的人。
張立憲:“師座讓我送你去你想去的地方一任何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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