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啦死啦:“去哪里?”
我:“餓啦。去吃虞師座賞的飯。去收容站。”
死啦死啦:“干什么要去收容站?”
我:“因為我們只有收容站。”
死啦死啦:“收什么?收的什么?”
我:“收我們磨成了針尖子的那點雄心。”
死啦死啦:“容什么?”
我:“容我們這些針尖子。誰也不服誰,永遠針尖對麥芒。”
死啦死啦:“你為什么不服我?”
我:“因為你跟我一樣糟糕,比我還糟糕你有完沒完?”
死啦死啦:“那你干什么又要容我?”
我:“因為你比我還糟糕。跟我一樣糟糕。因為你容下了我還有,你再說我撕了你的嘴。”
死啦死啦:“煩為什么要了?”
我怪叫一聲,撲了過去,形同自己找跤摔,他彎了下腰,讓我沖在他肩上。然后把我掄在墳頭子上。
死啦死啦:“打不過干什么還要打?”
我揉著我的腰。這一刻我覺得我被郝老頭附了體,僅僅在腰的感覺上:“聰明人干嘛要說蠢話?”
死啦死啦:“禪為什么要達?”
我爬起來在荒草間尋覓一件武器。我找到了一條樹棍子:“等著啊,小太爺這就把你該得地給你。”
死啦死啦笑著:“如果把我該得的給我,我就只好在南天門上挖一輩子的墳墓。”
于是我便舉起了樹棍子揮舞:“我讓你瞧瞧啥叫本來該有的樣子!”
他呀呀地叫著逃跑,兩只手臂張開了如飛鳥一樣。我呼嘯著在后邊追殺。
我只知道事情現有的樣子,搏命地時候已過,日子像是河流,什么也不須做,只要等著上流的那條船淌到你面前,好好地把它抓住這叫苦盡甘來。虞嘯卿是那條船,漂到我們從幾千個死鬼中走出的十幾個活人跟前。
張立憲偷偷地推門進來,并且忙于收攏那臉怔忡的神色,他總做這種脫褲子放屁的事情。這里的瞎子都知道他每天回來時有一多半的魂還在異地。
然后他便嚇了一跳,因為所有人都坐在這屋里,看著我在一塊板上拿煤灰刷刷地寫。
余治忙著拖他坐下:“有事情。有大事。”
張立憲便心不在焉地瞄了眼我,又看看低著頭給狗肉理毛地死啦死啦:“有多大?”
余治:“正在寫。”
我把板端了過來,先掃了張立憲一眼,我的恨意還沒去盡,可現在要說地不是這。我讓大家看我剛寫的板,老規矩,對一多半是文盲的群體你還得出聲念。
我:“我們吃夠了”
立刻便噓聲一片。
克虜伯:“我吃不夠。”
喪門星:“人活一口氣,有氣就要吃飯。哪里吃得夠?”
我把板子調過來,接碴的話寫在那邊了:“皇糧嗎?”
就沉默很久。一個個瞪著那塊板,后來阿譯開始囁囁嚅嚅。
阿譯:“孟煩了,你給大家解釋一下好不啦?”
于是我開始解釋。我模仿著虞嘯卿、死啦死啦和我自己,盡量讓這看起來像一場玩鬧,弟兄們也笑得很給臉,盡管他們知道這并非玩鬧。
虞嘯卿這娃越來越象唐基。唐基很有數太有數,虞嘯卿也越來越有數。他知道一切都已注定,我們將在后天接受授勛和授銜,沒去走他搭的橋,可我們將成為這場戰爭中第一批被授勛的人。
我:“有空把你們那身皮都扒下來洗洗,后天就都不是叫化子啦。”
他們已經不再笑了,而是滿臉謹慎地聽著,謹慎得就像頭上頂了一碗惟恐摔下來的水。我在地上揀小石頭子兒摔克虜伯的一身肥膘,因為那廝已經開始脫衣服。
阿譯:“我用完了我的肥皂誰有肥皂?皂角子也是可以的。”
他們窩窩囊囊地就往外擁,倒像這幾年握地不是槍桿子而是鋤頭。沒說是,也沒說不,我在他們后邊豪氣干云地吵吵。
我:“是爺們就說是或者不!別給我聽娘娘腔的會意格!”
沉默。我對著十數尊沉默的屁股,屁股們沉默,因為赧于認同。
喪門星:“我有皂角子。得我先使完了才給你。”
然后他們又活了過來,嗡嗡著出去了。我最后看見的是落在最后的張立憲和余治,余治又在垂淚了,被張立憲拍打著肩。
我:“娘的,硬骨頭是因為沒得第二條道走。我們都比自個想地還賤。”
死啦死啦往后一仰,收容站的好處就是這個。你往哪一仰。哪兒就是床。
我:“你洗洗睡吧。”
他蹬掉了鞋子,照我蹬了過來。那是嫌我多話。
我:“哦,不用洗啦。
咱們今天已經洗得轉世為人啦。”
于是我成功地挨到了另一只鞋子。
烈日炎炎,李冰一邊擦著汗一邊小跑,他的目標是那支穿著軍裝的樂隊。
李冰:“奏樂!”
于是咚咚咚,鏗鏗鏗地便開始演奏起來,虞師就算七拼八湊了一點總也是個美裝師,奏的就算跑調了點總也是西洋樂曲,洋洋灑灑的一首《輕騎兵進行曲》。
我們戳在那,站了個拉稀一樣的凄慘隊形。死啦死啦站在我們之前,我們剩下的家伙們又站了個橫隊。為了讓我們看起來別那么慘,虞師又調來了按整連計算的人,厲兵秣馬地排在我們的身后,這讓我們看起來像是那幾連人地領隊或者是那幾連人的俘虜。我們很熱,而且洗干凈的爛布穿在身上實在很顯眼,我們身上都浸濕了,衣服貼在背上,汗水滴在腳下。
站久了,已經讓我們有些恍惚,我們恍惚地看著眼前的那片熱鬧,前邊站的人比我們背后站地人更多,層層簇簇的,簇擁著新搭出來的那個臺子,臺子不奢華但是扎了很多青枝和鮮花,于是它看起來不像個講話臺而象給死人搭的靈臺我相信這是虞嘯卿的本意,而且臺額題的字居然是用白紙做底地,我想也是虞嘯卿地手筆,“壯哉千秋”,就這么四個字,別人不敢象他這么簡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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