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啦死啦:“那又能活得幾個?!”他又一腳踹了過去:“說話!”
阿譯:“沒有進攻!沒有援兵!”
于是死啦死啦繼續揍他,直到我們終于把他拉開。
我們用炮隊觀察鏡,從頂層的了望哨里觀望這一場大霧后改變了的世界。這是樹堡的第三層,一個不怎么寬敞的空間。但是有也許是禪達方圓最好的視野,這里甚至有一臺保養良好的留聲機,連接著日軍南天門陣地的各線喇叭,以往我們聽飄了滿山滿谷的日本歌時都很想砸了它,但現在沒人去管,因為我們在看山下。
未散盡的霧氣和日軍一防前還未冷卻的尸體。從灘涂零散地鋪到了日軍陣前,看來阿譯著實發揮了我沒能親見地悍勇,他結結實實沖進了日軍的第一防線,這也是我們能安喘至今的主要原因。
死啦死啦調整著觀察鏡,把它調整向了東岸,沒有動靜,作為下水點的橫瀾山那里一如往昔,虞師也著實訓練有素,霧未散盡便已經把一度劍拔弩張的渡江預備收拾得全無痕跡。
死啦死啦臉色鐵青地讓出了鏡子,我看了看。
我:“沒動過窩。”
死啦死啦沒回應。緩慢地就著豎梯爬去二層,我也跟著,把觀察鏡讓給了后來的人。后來地人們一聲不吭地輪換看著,沒一個人發半個聲。
死啦死啦的腳剛從豎梯踏上了地面,搶上來的便是麥師傅。他一副末日將臨的表情。
麥師傅:“我們在偵察?”
死啦死啦只是看著他,我也只是看著他。麥師傅會倒完的,他是個直筒子。
麥師傅:“這是哪一種偵察?為誰偵察?要做什么?試驗人類向老鼠進化的可能性嗎?”我們還是看著,而麥師傅終于憤怒地開始揮舞他手上草譯的電碼明文:“我的頭問我們在偵察什么!我怎么回答他?不,去他媽的回答!我先要搞清楚的是,我們瘋子一樣難道不是為了占領這個像你一樣見鬼地地方?”
我:“你在這是偵察?”
我想我的狐疑一定讓死啦死啦比面對麥師傅的憤怒更加難堪。他臉上的肌肉都有些扭曲了不過他一向扭曲他扭曲地看著我。
死啦死啦:“我又騙你們啦?”
我:“我不知道。跟你在一起。正常人和正常事好像上輩子的事情。”
死啦死啦最后決定苦笑:“騙人騙多啦。報應也。”
我:“這算哪門子答案?”
麥師傅:“還有,給我的回答。”
沒得回答。只有得張立憲又拿過來的一張譯碼,他臉色難堪得很,因為他們這一拔永遠是當自己與虞嘯卿同命運的:“師座電文。”
死啦死啦:“說吧。聽你口說出來,我會有條理些。”
我小心地看了看他,我知道了冷靜只是表面,他已經混亂到了極點1其實一向就混亂到了極點,我們就跟著這么個團長。
張立憲:“兩天,定當攻上山頭。期間將矢力提供一切援助。愿與你等共守南天門。虞。”
死啦死啦便吁了口氣,看著呆若木雞的我們:“答案,到了。”
我們還在發木。
死啦死啦:“幸好,留多了幾天。”可從他臉上我瞧不出半點“幸好”的意思來,他終于覺得有點拙劣了,但他繼續下著命令:“麥師傅,你的電臺該挪個穩當地方,你覺得竹內的房間怎么樣?還有你好像得重新部署支援火力。張立憲,你帶人把下邊的坑道再炸一次,我要你保證日本人拿炸藥也炸不開你炸塌的地方。煩啦。點點咱們過這兩天的家當,彈yao發下去,可讓他們省著用,吃的收上來,還有,想想水怎么辦,空氣潮出霉來還靠著江,咱要是渴著了,死于槍下的鬼們要笑話啦。”
我們愣著,麥師傅毫不猶豫地對他伸出了中指。可死啦死啦給他又扳上來一個指頭,扳成了個v字。然后他苦澀地笑了笑。又怎么樣呢?現在美國佬也要和我們一起體會一種叫作“認命”的心情了。
死啦死啦派我去收繳食物和下發彈yao,是因為知道我的促狹一定能派上用場的,我精細地沒漏過一個人,沒放過一個包甚至是一個衣袋,最后我總能拿著一包餅干、一個罐頭或者隨便什么能入得嘴的東西,在人的威脅甚至半真半假的打罵下逃開。
兩天。是個乍一聽活得下去的數字,我們開始清理能讓我們活下去的物資。還活著,并且把自己關在這鬼地方的林林總總一百多人,擁有成堆可以爆炸和穿透血肉的東西,奇缺可以送進嘴里讓自己活下去的東西。迷龍又翻騰幾桶日軍用來發電的汽油,全民協助表示改成噴火手用的燃劑,并且他還能用一堆垃圾玩意制造出噴射劑,只是發射時他必須離噴火手遠點。
我在那搜羅著迷龍的包,這小子吃的沒少帶,而迷龍只好眼不見心不煩了。他連比帶劃地在問他的美國佬朋友。
迷龍:“what?遠,很遠?為什么?”
全民協助苦著個臉,比劃出一個不辣曾經比劃過的從自己身上開始燃燒的姿勢:“這樣。會這樣。嘭!”
迷龍就看著何書光哈哈大笑,他們倆不對付,很久前就不對付:“輸光的。你到底是輸光還是燒光呀?”
何書光又很想急,迷龍架著全民協助做盾牌:“來華洋人全民協助!打不得啊乖乖!”
然后我們又一次聽見那個恐怖的聲音,我們曾在第一次南天門之戰時聽過,我們從沒想第二次聽來它更加恐怖:日軍山呼海嘯的萬歲聲從左從右從前從后,甚至從地底傳來,最后讓你產生一種錯覺它也在我們的頭頂上似乎是來自這里的每一塊石頭每一棵樹。似乎我們完全被包裹在其中了。
一個看不見而聽得著的東西實在比真槍實彈的面對更讓人恐懼。我躥到了二層,從炮眼邊搶走了張立憲正拿著的望遠鏡。他也有點木了,在恐懼中不發一聲。
我從炮眼里往外看著,什么也看不見,最要命的是什么也看不見,只有聲音,和就將完全散盡地霧氣。
消滅了佯攻兵力,也沒等來真正的進攻,稍做休整,竹內開始轉身對付我們。我們是扎在他眼睛上的釘子,癱瘓了半個南天門,占著他的指揮部和臥室現在十萬個妖怪要從地下鉆出來掀翻我們抽筋扒皮。
我回身看著我們的人,鴉雀無聲,泥蛋把槍給掉在地上,盡管他曾經是揮著把景頗刀堵在門前亂砍地人。我找我的團長,但在人群中我看見每一個面色灰敗的人,除了我的團長。
然后我們聽見一個極不協調的聲音加入,一段日本曲子,拉網小調,咿咿呀呀地從我們頭上,也通過遍布了南天門的所有擴音喇叭傳了出來。
然后便是死啦死啦那缺德之極地損腔損調:“哈漏漏漏漏漏~!”他混雜著殘渣一樣地英語日語還有漢語,拉著個也他認為介乎日本腔和美國腔之間的外國腔,還要人為地制造在山谷里才有地回聲:“我的靶子們。早飯吃飽了沒?我是你們的飼養員。我有一個好聽的日本名字,我叫死啦死啦。”他根本是歇斯底里把那四字從嗓子里扯出來的,連話筒都起了金屬噪音,吵得我們都只好捂耳朵:“索銳索銳,但要這樣說才夠意思。”
我們又一回聽見他的吸氣聲,我們聰明地掩上了耳朵,但外邊等待進攻的日軍忙就沒這么好運了,他又一次在噪音中把那四個字又來了一遍,有很多人要余音繞梁了。
死啦死啦:“你死啦,或者我死啦,總得見分曉的事情。哦哦,竹內先生你怎么不說話?他們跟我說你聽得懂中國話。哦哦,我忘了我占著你的喇叭。哦哦,我還躺了你的床,床很硬,我副官收拾出來的豬窩都比你那軟和,你這孩子很想裝個男人,可是你的狗很膽小,狗隨人相是雷打不動的道理噯噯,我忽然有個很天才的想法,咱們讓狗兒咬一架如何?我的狗輸了我抹脖子,你的狗輸了我借把刀給你割肚子。唉,哥們,你再不出聲小心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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