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龍:“不罵不罵。我整個水槽子把水歸攏了。讓它往一處淌。”
我:“今天?”
迷龍在和我說話時就沒歇過,今天他又有了在南天門山上一小時造一口八寸棺材的神彩:“明天在哪呢?沒功夫了。沒功夫。”
我:“烏鴉了。”
迷龍就溫和地笑了笑:“沒功夫管你了。我要趕緊地干完了,然后,哪啥。”
他色迷迷瞧了瞧他正在干活的老婆,很是得意,那也沒輒,誰讓他是我們中唯一有老婆的一個。我瞧了會那個叮叮當當的背影。決定幫他敲打點什么,以便讓他盡早得償所愿,但看來要把這活結了是搭上整天也完不了的事情。
然后我的父親便出現了,衣冠筆楚,顯然起床已不是一時半會了,但例行地下床之氣還沒過得去,一臉酸酸的氣惱,這陣子敲打已經讓他氣惱加深了,再看見我和迷龍,惱火便又平增了一倍。
我父親:“敲敲敲!砸砸砸!如入菜市。盡遇莽夫!一大早就搞出這套拆房揭瓦的動靜來,這地方還住得活人么?!”
迷龍嘿嘿地笑:“老爺子真精神得上了戲臺子似的。這不才敲了五分鐘不到嗎?美國話說的,這氣頭把坦克都發動了。”
英語我父親會說,卻沒聽過這種美國話,不知己知彼。就只好瞪著眼生氣。
我就硬著頭皮,鞠了一個足夠覺到腰痛的大躬:“爹。”
他早看見我了,卻好像一副剛看見的樣子:“回來了?你媽一天倒跟我念你七八十遍,還真能把個人念得回來,倒也不易。”
我只好又來一次腰痛式的大躬:“軍務繁忙,勞您二老費心了。”
我父親:“我沒費心。是你母親費心。”他扁了扁嘴。我就知道大事不好,連酸帶寒地又要來了:“軍務如此繁忙。那就是光復在望了?”
我能如何回答呢?迷龍一邊叮叮當當地,沒出聲,可那個表情跟笑岔氣了差不多。
我:“孩兒與弟兄們一起,是枕戈待旦,不敢稍有松懈。”
我父親:“哦,枕了多少年,后枕骨都枕塌了,這筆爛帳也不要提了。我倒是有正事與你商量。”
我簡直有點受寵若驚了,忙把頭又低了低:“了兒聽著。”
我父親:“傷好得怎么樣了?這倒不是我要問的,是你母親問的。”
我:“本來就是皮肉傷,沒大礙了。”我想我的樣子一定近乎于討好,“了兒這些年在外邊,別的長進沒有,倒是練了個皮糙肉厚。”
我父親:“照舊是隨了我,臭皮囊包一副骨頭架子。這倒也不用說了,我們什么時候搬家?”
我愣了一下,抬起頭來,所有裝的乖臉全飛散了,“啥?”
我父親:“我知道你和他們是桃園之義,可這樣久居籬下,總也不是個事情吧?男兒于世,當有立錐之地,我跟你說的,也只是有個放得下一張書桌的地方,可無論如何,不是這個叮叮當當的打鐵鋪子。”
我只好茫然看了眼迷龍老婆,她只好苦笑。雷寶兒吹了個口水泡。望了眼迷龍,他低著頭在掄錘子,身子在發顫,我以為他替我難過的時候他噴出了笑聲。
迷龍:“桃、桃、桃那啥的”他笑到把錘子掄到了自己手上。
我只好又看著我的父親,父親很客觀地看著我,攤了攤手讓我說話。我知道他已經很耐心了,他居然能把這樣一件事拿出來商量,我的弟兄們功不可沒。
只是我像在烈日下一樣,有些發暈,后來我跪了下來。父親明顯地愣了愣,今天他并沒在興師問罪,就人而論他已算得上和藹可親了,我沒必要下跪。
我:“爹,這世道太破,放不下您安靜的書桌。我這去給您打塊放書桌的地方回來,只求您別再怨這世道太破。”
我的父親忽然顯出了一些虛弱,他很想急,但他也看出了我身上有某些不對,又不愿冒然就急,“這是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話?”
我:“我只想您真的能用上這張桌子,不要像我一樣。”
我站了起來,迷龍用一種又驚訝又好笑的神情看著我,迷龍老婆看我好像在說這小孩終于做了一直想做的那件錯事,我父親瞪著我,狼狽又茫然,那比什么都讓我痛心,我很想逃走,也這樣做了,沖到院門前我才想起來我忘了拿分給小醉的那份食物,于是我只好又轉回身,父親還在那里,離了整整一個院子看著我。
我跪了下來,跪在我孟家已是家常便飯,但我心里很痛,痛得我給他磕了三個響頭,“爹,我一直就想知道,我到底讓您覺得難堪,還是覺得驕傲?”
父親嘴唇發著顫,瞪著我,不知道該維護他的尊嚴還是問出他的擔心。我拿了那袋子食物出去,我知道這多是我作為一個活人最后一次見他了。
離開院子的時候我聽見父親在院子里叫我:“了兒,回來!”
我知道他絕不可能出來追我的,事關我也深受其害的倨傲和某種所謂的尊嚴,于是我盡快地離開了。
那是我最大的奢望,但因此又說了蠢話。我做過什么可以讓他驕傲?我去死了,給父母留下的只有無窮無盡的難堪。
當到小醉家門外時我已經恢復過來,不習慣也得這么無恥的,我想我們中沒有任何人想今天成為氣惱或哀悼。
門關著,掛著牌子,天曉得,殺了我頭也想不過為什么以前來這里會讓我覺得緊張,現在我走進這條敗落的巷子都覺得輕松。我敲門,敲門的同時摘下了那塊木牌,我臭不要臉地把它揣進了自己的口袋。
小醉應門時我自覺地就進了院,而小醉在我身后偷偷的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下了那牌子,至少是把它翻掉。我讓她詫異了好一陣,然后拿出那塊牌子在她眼前晃蕩。
于是我著了一拳加一腳,但是我敢打賭,這一切比藏著掖著要好多了。
我從袋子里掏出死啦死啦塞進去的那些寶貝,豐富得很,以至我懷疑迷龍老婆不是從里邊掏出了什么,而是又塞進去了什么罐頭、面粉、咖啡、酒,甚至還有幾條臘肉,正是這幾條臘肉讓我對迷龍老婆起了疑心。
我和小醉像兩個花子,不,我們就是兩個花子,每當我們從中掏出一件我們沒想到的東西時就要訝然和贊嘆一陣,盡管相比之下,我的贊嘆顯得做作。
這是快樂的,我拿給她那些豐盛的食物;這是快樂的,我的團長甚至在里邊塞了瓶酒,我發誓他當時一定淫賤地想著我和小醉酒后的故事,他以為我們要玩一出醉生夢死。
我恨恨地瞪著那瓶酒,洋的,我又給自己找了個對立面。
我:“誰他媽的要喝酒啊?”
小醉就順著我:“不喝。”
我:“你不會喝酒吧?”
小醉就順著我:“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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