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看他臉。地上有磚頭瓦片,最好是帶尖角的石頭,撿一塊,握緊了再盯死了他一沒一月我把他給揍了。那時候就輪到我想給他好臉給好臉,想給他壞臉給壞臉啦。”
迷龍便點頭不迭:“對啊對啊。打架就這么回事。”
死啦死啦:“命都不要,就要安逸。管你們對歌還是對舞。他們炮轟過來你們拿什么還回去?吐口水嗎?你們被這么耍過多少道了?少被耍一道總是個福氣。”他大力地戳著錘著自己胸脯:“看著你們就覺得這里痛。”他又戳著錘著自己的腦袋:“這里要不用了,那里倒不痛啦。可你們也有這個,你們能不能有時候也用一用?”
他就瞪著我說的,我忍了很久,終于還回去:“使那么大力錘,不痛也痛啦。”
死啦死啦:“再不錘?再不痛?就沒啦。”
我并沒有像他指望的那樣羞愧,而是指了一下他的身后:“來啦。”
死啦死啦便望了望身后,何書光戳在矮小的防炮洞口,外邊土掉得更跟瀑布一般,何書光則是土色的一個陰沉而怒目的金剛。
何書光:“師座有令。”
死啦死啦轉個身便由倨而恭了。敬個禮,乖乖地等著。
何書光:“沒書面的。師座在橫瀾山,令你速速過去。”
然后他橫掃了我們一眼,便立刻從炮洞前消失了,根本是話都不想多一句。而死啦死啦開始在屋里找頭盔找外套找披掛。我們看著,我們幾乎有一點快樂。
死啦死啦:“慘啦慘啦。”
我:“去吧去吧。這里沒人要同情你,真的。”
死啦死啦要出去,站在洞口又停下了:“我說得對嗎?”
我便對他做出一個污辱地手勢:“毛。”
我那個手勢剛舉出來,便聽見在從沒停過的爆炸聲中一個怪異地尖嘯,它不像火車從你頭上開過。而像你站在鐵軌上。一列火車對你開了過來。
然后難以形容的一聲巨響中,這洞里跟塌了一個德行。一燈如豆也被震滅了,我們在黑暗里咳嗽和怪叫,燈再亮起來的時候,我怔怔地看著扎在我跟前的一枚巨大的炮彈,它在我身外砸得只剩下個彈屁股露在外邊,而死啦死啦還沒走,站在洞口,看著這防炮洞上方,那里被那枚至少一百五十毫米口徑的炮彈砸出了一個天窗。
然后我怔怔地看了看他,他也看了看我。
死啦死啦:“臭的。對長官不敬,遭天譴啦挨罵去啦。你小子真是膽包天。”
然后那家伙便消失了,上橫瀾山挨罵去了。
我呆呆地看著那枚由于萬分之一機率而沒把我們連鍋端的臭彈,不知道哪個家伙的手指在我眼前晃動。
于是我開始尖叫。
于是不知道哪幾個家伙的好幾只手捂住我的嘴巴。
于是我開始咬人和掙扎。
于是那幫家伙只好把我壓倒在地上,因為繼續下去我不拆了這個洞子就會把自己撕碎。
我:“我終于記憶起我也是父母生的人類肉身而非野獸,從死啦死啦第一次出現在我面前,我們就被扯進沒有盡頭的瘋狂我真是來尋死的嗎?”
13、祭旗坡-陣地外夜晴
郝獸醫抱過的被子現在全抱在我的懷里,我抱著被子在瑟瑟發抖,我身下地鋪也在一起發抖。
我:“行行好吧。”
郝獸醫:“怎么啦?煩啦你要什么?”
我:“把炮彈弄出去吧。”
郝獸醫只好和那幫家伙們又看了看剛才的彈著點,那里現在只是一個坑。炮彈早挖走了。
阿譯:“早弄走了呀。煩了,你沒事吧?”
我便倍加清醒地告訴他們:“我沒事。我沒事。”
郝獸醫不知道在寬我的心還是寬自己的心:“那就好,那就好。”
我:“發發善心啊,誰發發善心啊?”
郝獸醫:“怎么啦?煩啦又怎么啦?”
我:“求你們啦,誰把炮彈弄出去啊?”
他們就只好面面相覷:“你真沒事吧?”
我就倍清醒地告訴他們:“我真沒事。真的沒事。”
14、祭旗坡-陣地外夜晴
郝老頭子蜷在死啦死啦地床上,外邊的炮聲還在零星地響,但相較之下,這種烈度的炮擊老頭已經安之若素,他雞啄米一樣暈暈欲睡。
我確定老頭終于睡著,我便摸出那封被撕成兩半的家信。對上了撕口,在那一點點燈光下看著發呆。
死啦死啦被罵到半夜。回來后若無其事到只能說破罐子破摔。從此后日軍炮火成為例行,那表示我們抬頭喘氣,蹲坑拉屎時也有百分之多少的死亡可能。我也想起來了,他從沒掩飾過他的態度,嘻笑怒罵,但從不認為能和占了半個中國的家伙達成半秒鐘的諒解。于是一切都只是開始,現實是我們將永不得消停。
于是我整晚看著父親的信。孟煩了,別忙想怎么活,你都沒有尋死的資格。
我忽然覺得腦后生涼,我回頭,看見一個影子戳在我背后,那是死啦死啦,我連忙藏起了我的信,他不知道何時回來的,但并非在偷看我的隱私。而是仰著脖子在瞪著那發重型炮彈開出的天窗發呆。
死啦死啦:“他媽的,那個死共黨,我能說過他的。”
我把身上被郝老頭堆的所有東西全扔過去,郝老頭被我的咆哮嚇摔在地上。
我:“他媽的你嚇鬼呀!”
15、祭旗坡-陣地外日晴
我:“死啦死啦現在可以驕傲地說,我們的陣地現在終于像個陣地。因為它被炸得像月球一樣,而以前你說它是陣地不如說它是婊子的牌坊。”
今天這會沒炮,大家終于可以出來和身上的虱子一塊見見日頭。
我從防炮洞里探出了頭,我又瘦掉了一圈,我瘸得更加厲害,我的眼窩已經有了一種長期缺眠的烏青。我撓著我焦枯的頭發。皮屑紛落欲飛。
死啦死啦坐在我的不遠處。和他家狗肉一塊曬著太陽,同時聚精會神地為狗肉抓著虱子。
我過去,什么也不說,我魂不守舍,站著。
死啦死啦便翻了我一眼:“好啦?臭子鬧出的毛病。”
我:“好啦。”
那連關懷都不算,因為丫往下就開始嚷嚷:“好啦就閃閃,閃閃,別擋著我的陽光。”
于是我便閃了閃,把陽光讓給了他:“我想去禪達。”
死啦死啦:“不準。”
我:“為什么?”
死啦死啦:“因為你太多為什么。”
我便轉了身就走,跟他斗嘴是找死的,我沒有小螞蟻的能耐。
死啦死啦:“噯,你那嘴是全團最損的吧?”
我便站住了,我看了他很久:“要不讓狗肉說好啦。”
死啦死啦便當之無愧地:“除了我之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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