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龍忽然罵道:“你他娘的給我看一副哭臉干什么?”
我否認,“沒有啊。”
確實是,我瞪著他,我確實很想哭,但我有一副笑臉。
“恭喜你。”我說。
“恭啥喜呀。我把老婆撿回來了都沒見你恭喜。”
“恭喜你真有興頭去把件事情做好。還有,我覺著是嫂子從我們中間把你撿走啦。”
“你他娘的給我一副酸白菜腔干什么?”迷龍說。
我干澀地笑了笑。迷龍便也不再看我了,他也知道再看下去,我怕是真就會哭出來我們都不喜歡那樣迷龍低了頭穿著衣服,順便撣了我身后一眼,“你弟弟出來啦。今天又不曉得要搞什么。”
我回頭瞧了眼,阿譯和著幾個人正出來,他們手上的東西,如果我沒看錯的話,是唐基派給我們,而我們又從未正眼看過的籃球籃網。
“誰是我弟弟?”我問迷龍。
他說:“興許是你哥哥。反正是孿生的。你不覺得你們倆真是很像嗎?想出一句損話就趕快告訴他,我沒見過這么要好的哥兒倆。”
我已經知道他說的是誰了,即使他不用眼睛也斜著阿譯,我罵他:“你媽拉個巴子。”
然后我走向初晨的人們,告別完畢。我走向我必須繼續混跡其中的人們。
阿譯在做一件你明白個中深意就會覺得可笑的事情,如果你想到他為此推究了一晚,這就更加可笑他和喪門星、克虜伯這樣不怎么愛用腦子的,或者不辣蛇屁股這樣就愛瞎起哄的,正試圖在院子里搭出一個籃球場,這不是件易事。而且他并沒有籃球架。只好把籃筐就地上墻,我們的院子又并沒按他所想長出一個籃球場的形狀。甚至連兩個籃筐都不是一般高的。
很多人在起哄,盡管很多人在幫他,但每個人都是一臉起哄的表情。他也不是不知道,他裝不知道。
我冷眼相看著,不想涉入這樣一件傻b事,迷龍正回他的屋,一個被撓得滿臉花的男人正愛憐地觸摸著被他打得鼻青臉腫的老婆,那真讓我羨慕,但我同樣無法涉入。
迷龍去意已決。一頭驢子站起來了,用他剛生出來的手撣開鼻子前面的胡蘿卜,他已經弄懂不做驢子的方法就是不要胡蘿卜。
剩下的驢子滿心悲涼,我是以為生命就是驢子追隨著胡蘿卜,我也是恨透了胡蘿卜的驢子。
阿譯們用白粉在畫他們的籃球場,沒有任何打線工具,這院也根本不是一個籃球場的尺寸,于是他們只能在湊合中成就自己。
有鑒于我們中間知道籃球場長相的人可能只那么三兩個,阿譯終于不情愿地向我發問之前他盡量把我的旁觀當作不存在的現在他小心翼翼到帶點兒期待,“三分線在哪,煩啦?”
我看著他那幾乎是三角的,并且在兩分線位置的三分線,“什么三分線?”
阿譯支吾其詞,“你明知道的。”
“我知道,可我不相信啊。這啥?你要帶大男人踢毽嗎?”
阿譯的臉又開始有點發白,“籃球場啊我說,你不要裝傻。”
“為什么偏偏是籃球場啊?”我問。
阿譯:“因為我們有籃球啊你真的不要裝傻。”
我裝作很誠懇地問他:“你的績學勛章是打球贏的嗎?你不要繃臉,我是說你是個熱愛運動的人嗎?我真的想知道。”
阿譯憋一會兒,憋出極嚴肅的八個字:“健身保國,陶治情操。”他咬著牙等了一會兒,說:“你可以笑了。”
但是我沒笑,我很認真地敬了個禮,敬禮在我們中間如此罕見,以致阿譯搞不清是不是該回禮。
我說:“向唐副師座的訓導致敬。冒牌兒貨讓人渣從緬甸活回禪達,正經的少校就要教文盲打籃球,以國家民族的名義。哈哈,我知道你要向他學習。”
我立刻看見阿譯憤怒得發了暈,說真的,怒成這樣還沒向我撲來,放在別人身上是件讓人疑惑的事情,阿譯只是著了魔一樣在那念叨,他氣噎在那里。
“我沒招你啊?沒招你,沒招你啊沒招你。招你啦嗎?沒招啊。我沒來不招你,從來不招你,我一點兒不招你,我”
我捂著耳朵,“得得得得。怕了你。在你腳下。”
阿譯看了看他空空如也的腳下,然后又看著我。不辣那幫畫籃球場早已煩了,現在用一種比干活更快樂的神情期待著我們。
我解釋道:“三分線啊。還有,你找根繩子繃點兒白灰不就直了嗎?這畫得像個蜘蛛網,招你的規矩進了場要繞不出來。”
阿譯瞪著我,盡管我已經明顯表示出和解的意思。我蹲下來,嘆了口氣,說“其實你不在乎三分線,就是想我夸你一句。挺好的。我認真地說。帶著大家欣欣向上,是林少校該做的事兒只要你帶得動,只是我沒法不覺得荒唐。”
我也斜著阿譯,那位的拳頭正越捏越緊,我顧自用手指在地上畫著一個小型的籃球場,我有一種挨揍的莫名欲望。
喪門星說和,“退一步。退一步。”
不辣起哄,“打打打。他倆從來就只吐口水。”
我看著阿譯,“要耍猴子給猴子看嗎?”
阿譯的臉白了再白,他終于以一種遲緩猶豫的步態走開去修整他的畫線,那樣的遲緩和猶豫跡近痛苦。
于是我向不辣們做了個怪臉,“猴子,沒戲看啦。”
不辣全無愧色,像猴子一樣撓了撓自己,他們繼續去幫阿譯的忙,或者我誠實點兒說,幫倒忙和看笑話。
郝獸醫遠離了外邊的喧囂,老頭子倦得要死,但是坐在豆餅身邊,擦著,洗著,換塊熱點兒的毛巾,喂點兒米湯我們唯一的營養品,做著他徒勞無用的聊盡人事。
阿譯終于向他籠絡的拉雜球隊授球,那只能說是一個笑話的開始。阿譯自己都懂不太清籃球規則,更不是個擅長合作型運動的人,我們能看到的只是一群人在一個過小的場地里推擠沖撞,阿譯跟在某個挾著球狂奔的人后邊大叫“放下!犯規!”
喪門星很快明智地從一堆人下邊爬了出來,坐在遠離危險的地方喘氣,即使這樣他的胳臂上已經被咬了一口這場球無論從哪個方面說都更像角力。
蛇屁股現在掙出了那一堆胳臂和腿亂揮的人堆,在死黨不辣的掩護下可勁兒一跳,球砸在擱籃筐的的墻面上足飛往另一向,進自然是沒進,不辣“快扔快扔快扔”的鬼叫也戛然而止了,蛇屁股落下時手肘結結實實撞在他鼻梁上。
于是我們看著不辣鼻血狂噴,立刻和蛇屁股扭成一團這倒沒什么好擔心的,至少我沒見過人流鼻血流死迷龍站得很遠,呵呵地樂,你很少能看見丫笑得那么憨厚。
迷龍將要生離,豆餅將要死別。阿譯帶著他的糊涂大軍追逐一個皮質的球體,倒好像老天會因此給生命賞賜一個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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