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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一章

    我沒理他,我只是像其他人一樣茫茫的,沖沖的扎向藏著豆餅的黑暗。

    豆餅不值得激動,我們大多數人都忘了他長什么樣,就像這張喂牲口的豆餅和那張不會有什么區別。如果他曾在我治下。恐怕早被煽乎做了第一批炮灰,他現在還沒死,得感謝他的長官實在太過外行。

    但是我們仍然激動。我們渴望改變,盡管一張豆餅絕不可能帶來任何改變。

    豆餅正享受著恐怕是他一生中的最大禮遇可是他暈著我們七手八腳把他抬了進來,在他身子下腦袋下塞上盡可能多的稻草,我們簇擁的程度幾乎把自己卡在門框里,于是不辣被擠得發出尖聲的大罵。

    郝獸醫開始他的救治,老頭子很快就開始擦汗這真是個讓我們很想踹他的動作。

    蛇屁股叫:“別擦汗啊。你擦汗就有人要死。”

    郝獸醫還真就不敢擦了,“咋辦?一身爛糊啦不說,餓太久啦。”

    克虜伯立刻挪著胖大的身軀往外擠。“拿吃的。”

    “你自己吃去!個會打呼的飯桶!餓太久就是餓太久啦!渴死的人灌口水就活了嗎?發海帶嗎?他氣都續不上來啦!”郝獸醫罵道。

    克虜伯嚇得忙鉆了出去,我們看著那個沖沖大怒的老頭兒,并不奇怪,他這樣做是早晚的事,老頭嘆了口氣。一邊在壓氣一邊在發火更多是發自己的火,“算了算了。你們要做什么只管做去。迷龍和喪門星接著打,嗯,就活這么幾個還得稱個霸王。不辣跟蛇屁股接著皮里陽秋。阿譯你左右有你的花。煩啦我搞不懂你要做啥,哈,興許你自己真懂你要做啥。”

    我們悶著。喪門星堵著淌血的鼻子。“你這么說干啥呀?”

    “我這么說等死。”老頭兒。

    不辣發出“喂,噯噯?”的聲音。

    老頭兒說:“等著豆餅死。除非有個像樣的醫院不說這種老屁話啦。聽說師里有個像醫院的東西,可是豆餅這種人去的?郝老頭兒就是閻羅王派來遞名貼的嘛,你們不想死地見我躲遠點兒。”

    他這么說也是早晚的事,我們只是不知如何應對,我們悶著。

    而豆餅在嘟囔:“我是豆餅。”

    于是迷龍往前擠了擠,去觸碰那堆更像爛布條的軀體,“我是迷龍。”

    “我是豆餅。”

    那根本是意識的嘟囔,豆餅也不知道他回到了自己的人群,迷龍不愛受這個,站起來扒拉著我們想出去。

    不辣說:“迷龍,今晚上跟你老婆辦事小聲點兒好嗎?”

    迷龍不回頭,從牙縫里崩出的如其說是話不如說是氣音,“關你屁事。”

    蛇屁股看了一眼豆餅,“他死都會以為是死在妓院里了。”

    “現在活人都搞不清活在什么地方。”我說。

    迷龍沉默了半晌便出去。我們悶著,坐著站著,郝獸醫一直跪在豆餅旁邊,他問:“明天誰去幫我刨坑?”

    不辣挺身而出,“我吧。要麻沒死時挺照顧他的。”

    “我也去。”蛇屁股跟著說。

    于是那兩南方佬兒又互看了一眼,就他們剛在外邊地推擻來看,又和好了。

    郝獸醫問大家:“他叫啥名?有個名字,以后人來了好找。”

    蛇屁股說:“誰會找?他河南人,家早被占啦。”

    郝獸醫問他:“你廣東人,也被占啦你愿意沒名沒姓地來填云南的土?!”

    喪門星說:“叫豆餅。”

    郝獸醫提高了嗓門,“我說名字!”

    蛇屁股說:“那沒說過。”

    “說過的。”我說,郝獸醫便看著我,我又說:“只是誰也沒記住。”

    郝獸醫打發大家出去,“行啦行啦,都出去吧。都跟我一樣,你們在這站到天亮也只是個送終的,認得這張臉而已,連這個人都不認得。”

    老頭子就往起里爬,滯了血的老腿叫他很不靈便,我們打算幫他架起來,但老頭忽然開始猛烈地掙打著,“走啊!出去啊!我就是挪挪腿!就是送終我也是要坐在這兒的!我是個醫生!”

    于是我們留下了他出去。阿譯雖然一直沒吭聲,卻是最后出去的一個。

    禪達的夜色像是為禪達的院子而生的,雖破爛,卻很美。我們出了門也沒搭訕的心,只不辣和蛇屁股那對難兄難弟在嘀咕。

    不辣說:“我寶慶人,我叫鄧剛。屁股你要幫我記好了。”

    “我梅州的,馬大志。”蛇屁股說。

    喪門星很想插入那個小小的互助團伙卻插不進去,“我叫董刀,我弟弟叫董劍。”

    不辣就沒理他,“我的名字認得我,我就不認得他。煩啦,你幫我寫下來”

    “寫哪兒?”我問他。

    “寫”不辣在自己身上打量。

    我說:“寫衣服上?燒沒啦。刻槍上?您老有槍?刺屁股上?額頭上?胳臂上?炮彈炸不爛?揣口袋里?埋你的人有心思翻?你身上哪塊是由你自己作主的?我要睡啦。狗肉,睡嗎?”

    狗肉于是在我頭先走著,我跟著狗肉,扔下他們在黑夜里茫然。

    今天晚上這屋很安靜,老郝在那屋守夜,不辣他們也沒進這邊,只有一個克虜伯在打著呼。狗肉趴在我身邊,我們倆都了無睡意地瞧著這屋的光與暗。

    雖然不知道豆餅的名字,可用腳趾頭都想得出他怎么到了這里。在離禪達很遠的某處下游大難不死地上了岸,帶著一身爛傷,被洞穿過的肚子,像流浪狗一樣亂晃,找到這里,僅僅因為這是除他家鄉外他唯一認識的地方。

    仗打完啦,我們對自己說,湊合活吧。可我知道我們每一個人都在等他死。

    屋子忽然猛然震動了一下,震動之劇烈讓克虜伯都睜開了眼,慌亂地看了我一眼。

    我安慰他,“沒事。迷龍啦,又開夜工啦。”

    于是克虜伯立刻便又睡著,呼聲來得比炮彈還快。屋子又震了一下,那不是拿拳頭擂的就是拿身體撞的,迷龍看來是要把他的抑郁全發泄在房事之上。狗肉梗起了脖子,支楞起它的兩只耳朵。我在這樣的左右交攻中苦笑,又要是一個失眠的晚上,“睡吧狗肉,睡得著就睡吧。睡吧,狗肉。睡吧,小醉。”

    但是迷龍的一聲嚎叫震得我僅有的幾分睡意也沒了,“你就是我跟路邊撿來的一個臭娘們兒!別他媽那么瞅我!我還動手啊!老爺們打老婆不揀日子!”

    又一次震動,這回我依稀聽到了拳頭著肉的聲音。迷龍老婆不是個哭天搶地大吵大鬧的主,所以我們能聽到的都是迷龍單向的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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