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就呆呆地看著。
“禪達這算是回家了嗎?”阿譯問。
我們呆呆地看了會,然后繼續量路,摔倒和爬起。
迷宮一樣的青石路面,頻繁的雨霧和清新但是憂郁的空氣,我們從無緣得見的滾鍋溫泉和滇玉,想熱心但熱心不起的禪達人這算是回家了嗎?
禪達是座沒有城墻的城市,偏遠、天險、豐富的物產資源讓這里的人們多少年來覺得自己與戰爭無關,城郊的房屋和郊外的田野是同時出現在我們視線中的,人工的柔和綠色滌洗著我們已經看進了腦髓里的莽林的蒼茫綠色,我們東倒西歪地走向我們的終點,我已經完全成了一個瘸子,連拄在手上的丫形樹棍都不是掰來而是撿來的,我們沒有踩死螞蟻的力氣。
從禪達的第一個居民鋪上第一塊做路基的火山石,已經過去了一千年,禪達千年無戰爭,禪達人的石料用來鋪路而不是修筑城墻,土地肥得插根筷子便成竹林我們這算是回家了嗎?
然后我們被嚇著了。
第一陣隆隆的鼓聲是從那些建筑中傳來的,那肯定是把幾種鼓給混合了,漢家花樣繁雜的鼓、邊陲山民的銅鼓,但它們現在無疑擂出的是同一種節奏:戰爭的節奏。
我們站住了,瞪著那排建筑,連死啦死啦都驚魂未定,我們都覺得從這片青石色和綠色中會沖出一片極不協調的土黃色,或者騎著腳踏車,或者開著坦克。
死啦死啦安慰我們,他也已經要死不活的了,“沒事的,沒事的。”
但是鼓又響了,這回響起來就沒停下來,從城郊的建筑里涌出整片剛才被建筑攔住的五顏六色,小鼓是挎在腰上的,大鼓是架在牛馬身上或者用小車裝了的,此地多花,禪達人的手上沒拿任何標語性的文字而拿著花,于是我們也搞不清楚這幫像是暴民的家伙要干什么。
然后轟然的一響,響過七五炮出膛,聲震四野,我們也驚慌地張望著四野,但沒有人發起攻擊,沒有子彈和炮彈向我們飛來。
死啦死啦安慰我們,他也被驚著了,“抬槍,是大抬槍。”
那個放槍的家伙把他那桿打鳥的大號火銃垂下重新裝填,那是個信號,于是那一幫拿著花的,扛著鼓的,揮著拐杖和鋤頭的暴民向我們發起沖鋒。
我們不問身外事,不知道半月來禪達人就像將被烈日烤死的螞蟻。他們想舉城遷徙,把禪達燒作焦土,但要燒千年的宗祠祖墓,先輩栽植的古樹,禪達人又想是不是一塊兒把自己燒了,禪達人看著老天賞賜的火山、濕地、熱海溫泉、翡翠、鐵礦、會變成玉的巨樹,這些神話一樣的造物不會長了腿跟他們遷徙。
但本來以為穩守不住的江防卻守住了,禪達人搜出了望遠鏡、千里筒、天文鏡在東岸觀望他們有了英雄。
而我們的不辣看著人們向他沖來,便腿一軟跪在地上。
迷龍踢他,“你又偷人家雞摸人家狗啦?”
不辣囁嚅著說:“這架勢偷頭牛也不至于啊。”
然后我們便被包圍了,我們被捶著,打著,被老頭子拿白胡子蹭著,被老太太拿長長的指甲掐著,被小伙子捶著,被小姑娘撕巴著,整把的花砸在我們頭上,鼓聲吵得我們靈魂出竅禪達人混合了邊陲民族的血統,不擅辭,但是酷愛狂歡。
而死啦死啦扔下了被圍攻的我們,渾不管阿譯在怪叫中連衣袖都被人撕下來拿去收藏了他向天伸出了鼻子,那實在像極了一條狗,而且他還猛力龕動著他的鼻翼。
然后那家伙發出一聲怪叫:“包子!”
完了個球的我說我們的英雄形象,他的怪叫等于號令,他的號令導致行動,我們在鮮花的猛砸和拐棍的點杵中分開人流,沖向那個氣味的來處。
那家包子鋪實在普通不過,也就是在小門臉前架上屜做點兒小本經營。賣包子的本還在跳著腳想看點兒熱鬧,但見人流中分,二十來頭說什么都好就是不像同類的直立行走動物向他的貨物襲來。
那家伙怪叫一聲便遁入了他的門臉里再不露頭。
于是我們成功地占領了那屜包子,那屜大得像桌面,一天能賣出兩屜就算是不錯,我們得手的是最后一屜。蛇屁股伸手把屜蓋掀飛了,于是我們直著眼瞪著里邊的內容。
鬼知道誰第一個伸手的,反正我伸出了手,在屜里抓到的是喪門星抓著兩只包子的手,并且我差點兒把他的手當包子咬了一口。
我們嘴里嚼著,手里抓著,眼里瞪著同僚們的咀嚼,四下里鴉雀無聲,擂鼓的也早已停了,整個禪達在目瞪口呆看著他們的英雄搶劫包子鋪但是管他呢。
死啦死啦噎得翻白眼時仍在瞪著我們,第一個包子他已經干掉,第二個吃得還剩個角,第三個已經咬了兩口這時有人拉他的褲角,死啦死啦低了頭,一個小孩子拿著一碗煮熟的紅皮雞蛋。
迷龍也被人拉了,一個老太婆佝僂著,迷龍臊得不行,他能看清那雙老得變了形的手上端著青花碟子,里邊有整只煮熟的大豬肘子。
我聞著身后的清香回身,香味的主人沒好意思碰我,那是個待閨字的女孩,她的碗里是整小碗的松子,剝了的,我都替她臉紅,因為那毫無疑問是她自個兒拿嘴磕開的。
對了,我們現在是英雄,英雄不需要搶劫包子。
我們干晾著,不好意思接,也不好意思把手上的包子放回一片狼藉的屜里。死啦死啦那張老臉算是把我們給救了,他被人稱呼了“壯士”,這年頭還持這種稱呼的是一位耆宿樣的老頭,他手上拿的那大碗倒是空的。
死啦死啦開始干笑,“醉臥沙場君莫笑,弟兄們這一路受夠了美國罐頭英國餅干,一路想的可就是咱們禪達的大肉餡包子!”
虧他說得出來,這生是餓的了,我們瞪著他,眼里如要踹出飛腳來,但我們還得就著他豪放的一揮手,否則所有人都要沒法下臺。
“吃吧吃吧,把手上的吃了就好,以解弟兄們思鄉之苦。”他厚著臉皮說。
我們連忙往嘴里生填,迷龍邊翻著白眼邊沖他很想要的大肘子干瞪眼,但也別伸手了吧,我們忽然之間覺得很要臉了。
那老耆宿猛一伸手,大拇指直伸到了正和一個半包子苦斗的死啦死啦鼻尖下,“壯哉!見你們去,見你們回,去時鋪云遮月,回時干戈寥落,老朽做了一生的蠹蟲,今日才懂得馬革裹尸說的是大悲涼,卻不是豪情。來!”
我咽著包子,沖著那豪興大發的老頭子猛翻白眼,那幫家伙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要來扯這個蛋恐怕阿譯的心得都要強過他這老蠹,沒打過仗就是沒打過仗,但老頭往下的搞法卻嚇了我們一跳,他那大碗一抬,旁邊的小青年捧起壇子,倒酒就如倒水一樣那碗盛酒的話怎么也得有個三四斤。
老頭兒現在拿碗都有些吃力,“沙場事,昨日事,今天你就來個醉臥家鄉吧,禪達人,君子人,不會笑你。”
我們又開始干瞪眼了,這回不是噎的而是嚇的,看死啦死啦出洋相的心是誰人都有,可這碗下去不出人命的可能性不大。而那家伙笑嘻嘻地端過碗,讓我們見識他在戰場之外的無恥。
死啦死啦接過來,說:“謝老爺子的美意。上敬戰死的英靈,下敬涂炭的生靈,中間這個,敬給人世間的良心。”
我們看著他天上潑一半,地下澆一半,中間再把剩的個碗底揮霍一半,最后剩了還不到一口的意思帳,然后拿了個天大的架子一飲而盡,就這么著還被嗆得齜著嘴呵了半天氣,最后還好意思亮了個點滴未剩的空碗給人看。
老耆宿愣了會兒,看看自己的腳,倒被他半碗酒倒得泡在酒里了,“壯哉!海量!”
這就是個信號,于是鼓聲又吵得我們腦仁兒痛。
大號鳥銃對著天空,轟隆的一下子。
迷龍放下了銃,開始嚷嚷:“我老婆呢?!”
我們瞪著站在半堵矮墻上的那個傻冒,他傷心得像喝醉了一樣。我們仍被堵在包子鋪左近前進不了一步,那無所謂,反正前進我們也不知道去哪,我們干脆叫花子一樣坐在地上,把禪達人送來的吃喝造光再說,下頓飽飯就不知要到什么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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