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隊伍中已經開始出現了騷動,幸好那種騷動還不會被對岸發現。
我擻著臉色慘白的阿譯和不知所措的郝獸醫,“告訴大家,死的是日奸,不要聲張。”
阿譯扯得嗓子都變了調,“大家聽著!”
我低聲喝道:“不要聲張!”
阿譯壓得嗓子都變了調,“你們過來聽我說”
我瘸著,跟著拎刺刀的死啦死啦和擎大刀的喪門星。
我們的本意是給像康丫這樣不能收拾殘局的家伙幫忙,我們飛速跑向隊尾,所過之處,不辣正把他的毛巾壓在地上,豆餅在用石頭狠砸。
萬獸園被我前邊跑的兩位推得足一個轉,我把他那張正朝了我目瞪口呆的臉又推了半個轉,我們所過之處,蛇屁股把他的毛巾壓在地上剁,好幾個同僚把一個擠在山壁上捅,隊尾處的狀況更好一些,一個同僚已經干掉了他的目標在和一群驚慌的家伙小聲解釋。
死啦死啦站住回身,雖沒笑但表情也有些舒心,喪門星也站住了,我也不費那個勁了,我氣喘吁吁地站住。
然后我聽著身后傳來的砰然槍響,我轉身,看見豆餅目瞪口呆看著腹側的一個血洞。一個人從他那邊向我猛沖過來,快被他撞到時我才看清那家伙是已經兩次與我擦肩的萬獸園。
我根本經不住那一下撞,騰空飛起撞到了山壁上,那家伙野牛一樣從我身邊跑過,用一種亡命的速度跑向上南天門的路,連剛反應過來的喪門星都追不上他。
我暈頭轉向向著死啦死啦大叫:“他是中國人!”
而那家伙在亡命奔逃的大叫中已經給了我們答案:“皇軍!皇軍!”
然后槍響了,那家伙掙了一下,順著峭壁滾進了怒江。
我轉頭看著站在石頭上的阿譯,他終于打準了一槍,也是不該打的一槍。
我轉頭看著死啦死啦苦澀的表情,無聲已經沒有必要了,他把一個彈夾裝進彈倉。
我轉頭看著被不辣扶住的豆餅。
我轉頭看著站在山道上發愣的喪門星。
我轉頭看著江那邊正拿著繩子在發怔的迷龍,和不再管迷龍退往工事的守橋兵引爆裝置無疑就在那里。
我轉頭看著拿著一把血淋淋的菜刀從隊伍中站起來的蛇屁股。
我再轉頭時一下什么也看不見了,一聲巨大的爆炸震蕩著怒江兩岸,本來就震耳欲聾的聲波在山野里再一次次被放大,我們的隊首在爆炸中臥倒躲避即將紛落的石塊和斷木。
我呆呆看著那座橋在爆炸中分崩離析,連同橋上的一切,死了的人,還沒死的人,隨同橋的殘骸一起升騰。我呆呆看著迷龍們在爆炸中被震倒。我呆呆看著守橋兵中最勇敢的人給了行天渡的渡索幾刀,卻沒能砍掉它就跑進了那邊的工事。
曾經是行天渡的碎片開始在我們頭上下雨,讓我只好抱著頭什么也不敢看了。
我曾經信過的,我不再信的一切,我一直在試,可我沒辦法劃燃,永遠沒辦法劃燃我的火柴。
最靠近南天門的喪門星沒有被震波波及,他在沖我們大叫:“斥候!”
槍林彈雨幾乎把他覆蓋了,他用一個習武者才有的步子跳踉回到我們的隊尾。被震得頭暈眼花的我呆看著死啦死啦向彈著點發起沖刺,他不是要沖鋒,而是要看清楚目標。我們很快就都看得見了,南天門的山峰上出現曾經被我們打得不敢再現的身影,刺刀上挑著日本旗的日軍在向我們射擊。
不知誰在大叫:“跑啊!”
我們頓時就亂了,隊尾擁向隊首,隊首沖向渡口。我立刻被擁了起來,我發現要不被踩死就只能轉身隨大流,我轉了身,并且以我以為一個瘸子不會的潛力領先。
我在奔跑中看著我們唯一可能逃生的渡口,那邊的迷龍搖搖欲墜地在東岸爬起身子。
迷龍從東岸看著我們,主要是看他的妻兒,在他的視野里,迷龍老婆和雷寶兒都徹底被擁向渡口的人群淹沒了。
迷龍大叫:“快來幫手啊!”
他左右環顧了一下,一個被碎石擊中額頭的同僚躺在水洼里,其他的正散向東岸臨山的防御工事。
迷龍連罵都不罵了,他得節省自己的體力,他用繩索在樹干上繞圈,用自己最大的力氣打了死結,然后脫了衣服掛在繩索上,他后退了幾步把自己蕩了起來向西岸滑行他想這樣把自己送回妻兒身邊。
也許迷龍曾見本地人這么做過,但這未必適合一個東北佬兒,蕩過三分之二的距離他就滯在那了。迷龍聽著衣服發出的撕裂聲,他在兩岸的喧囂聲中抬頭,看著那件本來就跟破布相差無幾的衣服上出現一個裂口。
我在奔跑,被推擠,扒拉開別人也被別人扒拉。山頂日軍的槍彈在我們中間攢射,盡管遠成了這樣只能算是流彈,但因密集仍有人栽倒。
我看著迷龍從他拉的渡索上落入江里,連個花都沒打就消失了。我沒空感嘆,繼續奔跑。郝獸醫正臉色慘白地在山壁邊護著迷龍老婆和雷寶兒,我猶豫一下,拉上了他們。
橋頭的幸存者現在正擁向原來的渡口,而迷龍的努力讓我們擁向新搭的渡索,幾個當頭的家伙已經把扎好的筏子推進水里,而原來渡口的筏子正被從東岸拉扯回來。
這時候一個人忽然扎入了那一團混亂中間,一手揮著連鞘的刺刀,一手倒掄著步槍,雙手齊掄簡直是李無霸錘震四平山的威內,一個搶上筏子的被他一槍托掄倒,另一個被他拿刺刀砸得喊爹叫娘。我奮勇當先猛撲上去,被一槍托給生頂了回來,我狂怒地一拳轟了上去,打完后才想起我打的是誰,我愣了那邊可不愣,一腳把我踹成了捂著小腹的蝦米。
死啦死啦鼻血長流地瞪著我們我一拳的所賜他瞪著我們所有人。
“準備打仗!我倒想知道他媽的剛才誰動手打我?!”
我認賬才怪呢,但我身后的人仍在擁來,把我們前邊的擠得向他直撞,于是那家伙用一種快得目不暇接的速度把刺刀往腰上一插,我還從未見過能把一支手動拉栓的步槍打得那么快的,他把一倉子彈全打在我們腳下。我身不由己地被擠向彈著點,差點兒沒被他打死。
人潮終于止住。而那家伙毫不耽誤地又上了一個彈夾,他斜提著槍沒有瞄準,但你完全不用懷疑他會打死我們任何一個人。
死啦死大叫:“擠什么跑什么?回頭!你們會用屁股開槍嗎?”
我們醒過神來,南天門上的日軍并沒有往下沖,而是在射擊山道上的零星目標。流彈從我們中劃過,我們開始為自己尋找掩體。
這也要被那家伙拿腳猛踹,“祖上損了多少德給你們修來的破陣地?這里人不睜眼都能打死你們一半!搶山頭!那只是幾個斥候!”
于是我們開始猶豫了,我們看著他,他阻住了我們往渡口去的路,我們也不想往南天門上沖。
死啦死啦揪起來一個,但剛放手的那個便又鉆回了掩蔽之后。子彈在他身邊穿射,看起來很英勇,可他的咆哮聽起來也像徒勞。
“沖上去啊!幾個急著回東瀛島的送死鬼,沖上去把他們一壓到底!”
我在他放開我后便蹲回屬于我的石頭后邊,我身邊是正在料理豆餅傷口的郝獸醫和迷龍老婆,雷寶兒認真得像在研究人的內部構造。
郝獸醫安慰道:“還好還好,子彈穿出去了。”
迷龍老婆用手幫豆餅擦去汗水,“有急救包嗎?”
“沒有!”我說,但把一個急救包摔在豆餅身上,又看著正在叫囂跳踉的死啦死啦。
“誰會沖出去?離開江邊沖上南天門,放棄已經相當渺茫的活命機會。我們總是抱著這種千分之一的機會死去,像以前一樣,決定結局的不是勇氣和邏輯,而是怯懦、茫然和猶豫不決。
一個人從江水里鉆了出來,那個水鬼一樣的家伙不是游上來的,是一步步走上來的。迷龍那個命賤過蟑螂也強過蟑螂的家伙抱著一塊大石頭從江水里一步步走出來,赤裸的身上到處是被江底暗礁劃出的傷口,血倒是被沖洗干凈了,他暈頭轉向喘著大氣,而且就這樣仍喝醉了酒一樣抱著他的救命石頭。
“我老婆呢?!”迷龍問。
死啦死啦在叫囂中停住,冷冷地瞪著他,迷龍醒了醒神便扔掉了那塊石頭險些把死啦死啦的腳板給砸爛了他的清醒相當程度是因為看見了他的妻兒,那家伙跌跌撞撞沖了過來,拉了一個,抱了一個,“走啦走啦。噯喲媽呀,整死我啦。”
于是我們也起身了,并不擁擠,稀稀落落地跟在后邊因為顧忌那個惡狠狠瞪著我們所有的死啦死啦。死啦死啦也不再瞪我們了,他大踏步地回身,還走在迷龍前邊被他一頓快槍嚇退后,剛搶搭出來的索渡仍無人敢光顧,半截筏子浸在水里。死啦死啦一邊走一邊拔著他的駁殼槍,都懶得去看那邊搶得一團糟的老渡口。
然后他把槍頂到了迷龍拿命換的渡索上,一兩寸的間距,二十響的彈匣被他打了兩個連發,這真是徹底被打斷的渡索落在江里,立刻被沖下去了,牽在東岸象一條若隱若現的死蛇。
迷龍左牽老婆右抱孩子地愣住,我想連他的血液都有那么幾秒鐘被定格了,他慢慢跪倒在礫石上,恐怕是已經全然脫力了,雷寶兒掙脫他的臂彎沒費半點兒力氣。
“俺那親媽耶”迷龍跪在地上開始嚎啕。我們呆呆越過蜷成一團的迷龍看著那個砍掉了我們一切生路的人他斜提著駁殼槍看著我們,他還有子彈,單發的話至少能收拾我們十來個。他肩著步槍所以還有一只空手,用來對我們做了一個輕蔑之極的手勢:先遮住了他的眼睛再對我們這幫人向天伸出一個小指。
他這么干的時候,一發從山頂飛來的子彈斜削進他身后的水里。
“我跟藏邊人學來的最輕蔑的手勢,這意思是雜碎,看見你們我寧可瞎了我的眼睛。從緬甸相扶相攜走到這,在自己的地方把腦袋逃過東岸,身子扔西岸給人碎剮?不痛嗎?你們屬死蛇的?我覺得很痛。”他用手劃拉著自己的腰際,“我寧可你們把我從這里切開,就在這里,現切。”
當然我們不會那么做,知道什么不能做,情緒也就漸漸平息。
“我要帶你們全過江。不過幾個狗日的斥候,干死他們,然后大家一起過江。獸醫,你帶傷員婦孺先過,我們東岸會合。”死啦死啦說。
傷員就是豆餅,死不了但是佝僂,一張痛苦的臉,“我沒事。我是副射手。”
迷龍老婆平靜地說:“我們自己能過去的。”
迷龍已經不嚎啕了,看了看他的妻兒,手撐在地上,干張嘴,不出聲。
“那我還過江干球的?”郝獸醫說。
于是死啦死啦也不再管這些瑣碎了,迷龍在過江前把他的機槍交給了我們的一員,死啦死啦把它從人肩上拽了下來,咣當一聲扔在迷龍身前,迷龍猛一下躥了起來,甩著被砸了的手指。
“半小時占領山頭。誰死在江邊,等老子打了勝仗回來,全大頭朝下倒著埋因為那是孬種。”死啦死啦說。
我們仍在發愣,死啦死啦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我不知道他在吐口水還是呸我們,他開始發力,從我們一群呆若木雞的家伙中間跑過,別當他會老老實實一個人沖上山頂,他跑的時候抬起了那只空手,讓它與我們的臉頰接觸。我首當其沖的挨到一下,火辣辣的痛。
見過一個人一巴掌抽到幾百人的耳光嗎?他正在做這件事情。
死啦死啦喊道:“送他們回老家!然后咱們回禪達快活!”
我們仍在沉默,但一個老態龍鐘的和一個佝僂的跟著他,然后是不辣和喪門星,我摸著我挨過抽的臉,很多人摸著挨過抽的臉。
迷龍嘬著險沒被砸斷的手指頭,痛得在那只跳,跳下來他就看著他的妻兒,他的妻兒怔怔地看著他,迷龍想說什么,但終于沒說,而是去抓起了他的機槍沖著已經從灘涂沖上山路的死啦死啦大叫:“老子整死你!”
于是他做了第六個,我做了第七個,第八個是一群,第九個是全部。
死啦死啦發出一陣我曾經聽聞的怪叫,那爆發在他赤裸著一張黑皮對著一群日軍時,于是我們全都那樣怪叫。
我們沖上了山路,日軍的射擊已經不是原來打在我們中間的盲射了,他們在隱蔽物后精準地命中我們,不斷有人倒下,他們不打算放棄這個制高點。
死啦死啦還在怪叫,你覺得他一定會叫到氣竭翹掉,但那家伙回頭看了一眼他不斷在倒下的部屬,長吸了一口氣,接茬兒鬼叫。
迷龍終于追上了他,兇神惡煞,一副要拆掉人骨架子的表情,“我整死你!”
死啦死啦一耳光扇在他臉上,把那家伙打了愣掉,然后死啦死啦跳下了山路,在陡峭的山坡上摔了個滾,然后爬起來上沖。什么也沒說但是其意明了,我們都跟著往山坡上下餃子,摔得鼻青臉腫連滾帶爬。阿譯那倒霉蛋干脆摔得是連影子都不見了,他坐上滑梯一樣滑出了我們的視野。
放棄了山路和山路上的幾十具尸體,日軍從一個七十多度的坡上隔著枝從灌木命中我們已經不那么容易了,我們也不再叫喚了,手足并用全力地往上爬。
我瘸著,抓著枝草把自己往上拽,迷龍在后邊猛敲我的屁股,死啦死啦就在我身邊,但迷龍被打得忘了找他算賬。
我邊爬邊說:“騙我!”
迷龍不解地問:“啥玩意兒?”
我說:“沒跟你說!”
死啦死啦問:“你又被騙走啥啦?”
我們都是氣喘吁吁的,往上爬著,一邊往下滑著,一邊斗著嘴。
“根本就不是斥候!要只是斥候你根本用不著讓女人孩子走!斥候哪有這么猛的火力!是前鋒!日軍前鋒!”我恨恨地說。
迷龍咬牙道:“我真得整死他!”
死啦死啦說:“我說,你們最怕什么?我最怕的就是現在,打現在這樣的仗。我還怕狗,比怕現在還怕狗,見了狗我就嚇得想尿。還沒尿的時候我就沖上去,連沖帶瞪的,心里想著,我咬死你,只要你真敢咬,再兇的狗也嚇得夾尾巴就跑。”
我爬得連血都快吐了出來,我瞪著那家伙居然在這種時候槍彈在頭上橫飛,爬上去三米滑下來兩米那家伙在這時候嘮碎磕,居然還一臉溫情的微笑。我看我后邊的,阿譯和豆餅相扶攜著,再加一個郝老頭兒,他們跑上來兩米滑下去三米。
死啦死啦接茬兒嘮:“就有一條狗沒跑,我咬它,它也咬,咬得我差點夾了尾巴,后來那家伙跟我成了好兄弟。”
“狗咬狗。”迷龍說。
我沒心貧嘴,我只好嘆氣,“我們全得死在這里。”
爆炸聲壓住我說的話,我們離日軍已經近到這個地步,他們縱臂從我們看不見的坡頂上甩出手榴彈,在我們中間爆炸。
“狗齜牙啦!人啊,撕掉你的遮羞布吧!”死啦死啦直起了腰桿,一只手仍攀著在往上爬,一只手摔出他的手榴彈。
我們與日軍的交鋒在互擲手榴彈中開始,山坡和坡頂都爆炸著煙塵。一個很悍的日軍從爆炸的煙塵里沖出來,一刺刀把我們一個同僚攮得從峰頂翻滾了下去,他身后還有一群這樣要跟我們玩白刃仗的家伙。
這里山勢見緩,我們已經可以做回直立行走動物了,死啦死啦一邊上著刺刀,一邊沖向那一片刀尖,一邊嚷嚷:“迷龍啊!使損招啊!”
我不知道迷龍和他有什么默契。我們都在沖,死東北佬兒后來者居上地沖了第一個,他居然像揮木頭棒子一樣揮舞著他的機槍。哇哇呀呀地大叫。
我瘸著徒勞的想追上他,我罵著但知道在槍聲和爆炸中他也聽不見,“機槍掩護啊!大叫驢!”
那叫驢已經領先了我們所有人至少十米,也吸引了所有看見他的日軍步兵的注意,大部分的刺刀都調向他,捎帶著另一種頻率的尖叫向他撞來。
叫驢忽然不叫了,砰的一聲把自己砸在地上,以至沖到他跟前的一名日軍連人帶槍從他身上飛摔了過去,后邊不辣給補上的那一刺刀毫無懸念。
機槍開始轟鳴,叫驢迷龍沉默著開始“噠噠”“噠噠”的短點,讓沖出煙塵的日軍幾乎就在他眼前翻倒。
我帶著對這一損招的印象沖入煙塵,在極低的能見度中和一具人體撞在一起,我瞪著眼前那個日軍獨眼龍,并且發現在沖擊中我用整段刺刀把他捅穿了。那家伙發出一種我似曾聽聞的咕嚕聲,一個裝經文的小袋從他脖領里掉了出來,我沒法不注意到上邊的兩個小字“橋本”這勾起我莫名其妙的某種感觸,盡管我不知道為什么。
那家伙倒下時把刺刀連著槍從我手里帶走,我低身去卸脫刺刀與槍座上的卡銷。我身邊響著人體與人體的撞擊聲,我看著死啦死啦把上了刺刀的步槍當標槍沖煙塵那頭投擲過去,然后抽出他的毛瑟槍開始對煙塵那邊射擊。迷龍在他身后,赤裸著,加入了他的射擊可惜那家伙快活到忘了換彈匣,“噠噠”剛一下就熄火了,死啦死啦的槍剛用來打渡索了,也只比他多響了一個連發。
于是我們看著足十好幾個沖向我們。
我死命扳著卡死的槍栓,然后發現扳的根本不是槍栓而是一個固定部件。我想著這番是死定了,但迷龍和死啦死啦沖著幾把對我攮過來的刺刀撞了過去,迷龍砸翻兩個,死啦死啦拿槍柄敲倒了一個,第四個生得像猴子卻以一種相撲的姿勢撲了過去,被迷龍一橫膀子給橫掀在地上,死啦死啦撲過去拿槍柄狠敲。
我開始射擊,直到打完彈倉里少得可憐的五發子彈,而我更多的同僚從硝煙里沖過來加入我們。
我們在硝煙里用槍刺、軀體和子彈撞擊,每一次撞擊后雙方曾經的鋒銳都所剩無幾。當我們用來撞向日軍的軀體已經倒下第四批后,我們發現居高臨下的已經變成了我們,我們生生把他們從峰頂上撞下去三十米。
死啦死啦終于又有空給他的毛瑟裝上了子彈,并且也裝上了槍托,有得選擇的時候他總愿意選擇效率更高的方式,這種思路決定了他喜歡蹲在一個不怎么起眼的地方對著和我們纏斗的日軍精準射擊。
迷龍的機槍是早不見了,拿著柄也不知哪來的日本刀猛砍下去,對方是叫他砍倒了,可刀也斷了。迷龍拎了半截斷刀回身,他終于有空去看他老婆孩子所在的渡口,看見后他就炸了,“王八羔子!龜孫犢子!。”
他跌跌撞撞的回過身來,拎著半截刀,跌跌撞撞是因為一個死了的日軍枯藤纏樹一樣死死纏在他腰上,他打蒙了,但他要下山。
死啦死啦喊著:“臨陣退縮者斬。”
迷龍渾沒理那么回事,只叫:“你掉頭看看!看缺德玩意兒啊!”
死啦死啦根本不掉頭,又射倒了一個正要對蛇屁股下手的日軍。他知道迷龍要他看什么。
“管好你自己就行了。你老婆比你強比你橫。”
迷龍在硝煙中陰郁而昏沉地看著山峰下的行天渡。
僅存的渡索處人已經擠成了團,筏子又一次被推離了江岸,一群后來者居上的兵們在筏子上搶著位置,幾乎把迷龍的老婆孩子擠到湍急的江水里。
那女人死死把著僅有的一個握手處,被人推擻著,另一只手抓著雷寶兒,她看著山巒線上的那個陰郁而昏沉的家伙,而身邊那個胖大家伙則在更猛烈地推擻她,以至她一部分身子已經浸進了江水死胖子實際上已經占據了筏上最寬敞的位置。
雷寶兒開始反擊,咬了那胖子的腿。胖子啊喲喂的大叫著,一把手抓住了附在腿上的那頭小型猛獸,他第一反應像是要把雷寶兒扔進水里的,但他先看了迷龍老婆的視線,于是他回頭看見了山巒上一臉陰沉,還未從死戰中還魂的迷龍。
胖子放開雷寶兒,代價是被雷寶兒不分好賴地咬著他的肥腰,他啊喲喂地慘叫著把迷龍老婆從那個搖搖欲墜的位置拉近他的身邊,從腰上連人帶嘴地把雷寶兒撕巴下來塞回迷龍老婆懷里,然后用他肉山一樣的身體把迷龍的妻兒環抱了,做了一道擋住他人推擠的圍墻。
筏子被拉扯著向江心駛去。迷龍在山巒上向那胖子鞠躬。
死啦死啦又打光了一個彈匣,在換彈匣時他才有空看了江面上一眼,對迷龍說:“照顧你自己,你家人你是最沒出息的一個和死人那么親熱很好看嗎?”
迷龍終于意識過來,抓著扣在他腰上的那兩只手掰開,死人如土委地,迷龍從地上找到一支步槍,卡的一聲上好了槍刺。他再回殺場時了無掛礙,抬手就刺死了兩名圍堵康丫的日軍之一。
剩下那個開始逃跑,康丫開始猛追,打了幾發子彈卻無一中的。
日軍開始潰退,居高臨下之勢一旦不存就氣勢喪盡,他們退得簡直是連滾帶爬。槍聲零星了許多,因為只剩下我們追射的槍聲。
我們追射。
我在打又一個彈夾,知道彈yao緊張,我盡量不虛耗每一發子彈,我在瞄準被康丫追的那名日軍,那家伙猴精地在灌木和樹林中繞著圈跑,弄得槍槍放空,讓我和康丫都心焦之極。康丫在我身邊跳腳大罵,他已經沒子彈了,拿石頭居高臨下的亂砸,邊砸邊罵:“有種的沒?回來老子給你日啊!”
那太沒有殺傷力了,我扔了個長柄手榴彈給他,那家伙接住了,看也不看當石頭扔了出去,居然準得要命,一直瞄而不中的那家伙正從樹后邊鉆出來,簡直是拿腦袋在就這飛來之物我看著那家伙撲通摔倒。
我罵著以掩飾我的驚訝與欽佩,“沒拉弦!你真他媽浪費!”
康丫高興地說:“秦叔寶的撒手锏!撒完還要揀回來的啦!”
他就連蹦帶躥地從我身邊跑過去揀那枚手榴彈,揀回了手榴彈那個被砸得暈頭轉向的日軍也在往起里爬,康丫過去一腳踹上了人的屁股,“有臉的沒?拿屁股瞅你爺?”
他腳下是個完全被打得心智潰散的人,被踹翻了便又拱起來,只管把腦袋往灌木里鉆。
對康丫來說這真是個太有趣的游戲了,他連三接四地拿腳踹,“兔子他二哥耶,你再拱南天門都要被你拱翻了”
然后我聽著步槍的連射,至少是兩支,看著他頭上的枝葉被打斷。
我大叫:“康丫回來!”
康丫就這么著還在那尊屁股上撈了一腳,讓那個日軍完完全全是爬進了灌木,從我的位置看不清在灌木里殺回馬槍的日軍,只看見追射著康丫的彈道,那小子在彈著點中間跑得像兔子又像袋鼠,丑陋得丟盡了軍人的臉,我清晰地看見跳彈蹦到了他的身上,這大概讓康丫很憤怒,他不跑了,站在彈著點中間對著灌木里大罵:“他媽的!有夠的沒?都打著了還打?!”
他手揮了一下,一道拋物線飛進了那處灌木里,我想那家伙又把手榴彈沒拉弦就扔出去了,但那小子瘸著蹦回我身邊時我聽見了灌木里的爆炸,灌木里啞然了。
那小子坐在我身邊,笑得直咳嗽,“拉弦了,這回我拉弦了。”
我回頭看了看我們曾血戰的山頂,硝煙在散,站的,躺的,坐的,像我一樣剛放棄追擊的,還有一些氣喘吁吁一直在爬山剛爬入我們中間的,像阿譯豆餅郝獸醫這一拔子那一批剛進入就有好多栽倒的,趴在地上嘔吐。死啦死啦把他們踢起來,而迷龍把一面日本軍旗拔下來扔了。
我呆呆看著他們。
與死啦死啦為伍就得預備好在謊中生活被我們從山頂撞下去的日軍足一百多人,兩個加強小隊,斥候絕沒有這么大規模他們甚至已經在峰頂插上了軍旗。
沒死的人傻呵呵地樂,十五分鐘,我們把占絕對制高點的敵軍趕回林里吃草,干掉他們三分之二。我們沖向一條巨大的惡犬,齜出我們以為早已經退化沒了的獠牙,吼著。我咬死你。
死啦死啦在交叉揮動著他的雙手,“筑防!沒死的都起來筑防!”
我在他看到我之前就躺倒了,呵呵地樂。
康丫對我說:“想逃工啊?又偷懶?”
我有點兒歇斯底里地輕笑,并擻著他發出他不明其意的吠聲,“汪汪。”
“別碰我的傷啊。”康丫說。
我撥拉開康丫那條炫耀般橫在我旁邊的腿,它中了跳彈,“賤人賤命,一個找死貨打這種仗才被啃到一口。你爹媽還真給你改了個好名。”
康丫居然笑得頗有豪氣,一邊帶著咳嗽,“賤?老子有汽車開那會,油門一響黃金萬兩,你們這幫路邊蹭的才賤過灰老鼠。”
我忽然愣了,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我瞪著康丫,康丫輕輕地壓抑著他的咳嗽。
我沉默著在他身上尋找,我找到了,日軍的第一槍就擊中了他的肺部,傷口冒著血泡,而我一直以為他僅僅被跳彈啃掉了腿上的皮肉。
康丫咳著,給我一個蒼白而無奈的表情,“有繃帶的沒?”
“獸醫!!”我大叫。
我從望遠鏡里看著。死啦死啦在一個遙遠之極的距離喝叱著阿譯帶著幫身上沒有硝煙痕跡的人在挖散兵坑,用少得可憐的一點兒工兵工具,他們連刺刀和飯盆都用上了距離很遠,叱聲卻就在耳邊,“林營座,這是你們為弟兄們挖的坑,你自己蹲下試試。”
阿譯只好蹲了,那坑又窄又淺,阿譯只好抱了膝,像極了拉屎,而且整個腦袋很無辜地露在外邊。
死啦死啦責問他:“要擦屁股紙嗎?這是屎坑還是散兵坑?弟兄們把命交給你們,你們只負責屁股?”
阿譯只好苦著臉,“工具太少了。這土又硬,硬膠土。”
“列位在受罰,山頂開打,你們還爬在半山腰,讓你們的袍澤兄弟以寡擊眾,如果他們也像你們一樣差勁,我們已經被日軍分幾口吃掉了看得出你們很抱歉,能不能讓你們的歉意變成夠深的散兵坑呢?”
“能可我不是怯仗。”阿譯說。
死啦死啦說:“真好,我知道你們是體質嬴弱,營養不良,可還有一個體質羸弱營養不良的死瘸子居然一直跑在我的身邊”現在他看見我了,便遙遠地指著我叫囂,“孟煩了,我不是在夸你!你那樣反拿了望遠鏡,是覺得離我遠一點兒比較安全?”
我悻悻地放下望遠鏡,讓一切回到一個正常的距離。
“去檢查陣地!我會來找你麻煩的!”死啦死啦看了眼仍死心眼兒在坑底使勁兒的阿譯,“挖不下去你也壘不上來嗎?從這往上壘呀!我的營座爺爺!”
我連忙在他還沒工夫來找我麻煩前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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