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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章

    那個一直無精打采的家伙忽然有了精神,拿起他放在一邊的槍我不得不注意到他是為數不多把自己的武器保養良好的家伙,并且他還有一柄紅布條束把的長柄砍刀。

    我們站在路邊,從我們的大隊中募集愿意參與我們這場小戰的兵力,不辣已在我們之中,蛇屁股不知從哪里又找到一把菜刀,非常不忿地偷著和燒死人家伙背后的砍刀比量尺寸。我們看著隊尾的迷龍,我們還需要一挺機槍。

    那家伙和他的掛車、以及和他的新狗腿子康丫等人,以及掛一臉后娘所養表情的豆餅這一大嘟嚕子已經落后,因為他們忙著打劫路邊一輛被日軍火炮擊毀的卡車,那車已經被潰兵搜羅過很多次了,迷龍們接近一無所獲,于是陰著臉跟上隊列并且在看見我們時臉色顯然更陰。

    死啦死啦問迷龍:“小日本來了。想反咬一口嗎?咬跟著我們咬的日軍。”

    迷龍看了他一會兒,“咬完了還接著撤?”

    “明知故問。”

    迷龍于是開始撓他的肋骨,他又成我們中間把軍裝穿得最不像軍裝的人了,敞著懷,又撕掉了袖子,“那就不去了。我又有錢了,這條小命還是留著給自己玩合算。”

    死啦死啦激迷龍,“你是想死呢?還是怕死呢?”

    迷龍并不上當,“我怕被人忽悠死。”

    于是死啦死啦把自己的槍扔給一個愿去而沒武器的兵,去迷龍的掛車上拿了機槍,順便又拿了幾個彈匣。他掃了一眼迷龍,被人拿走了曾經心愛的機槍,但迷龍的表情幾乎沒什么改變。

    “我們走吧。煩啦三米之內,我知道你是傷員,可你比這位還好點兒,這位活死人大爺。”死啦死啦說。

    即使是康丫和豆餅都覺得羞愧,但活死人迷龍仍在撓著他的肋骨。我看了他一眼,然后我們跟著死啦死啦鉆進路邊的樹叢,我有種我們想盡量遠離迷龍的感覺,而我回頭時迷龍他們也已經開路,他們也想盡量遠離我們。

    我們埋伏在林中,死啦死啦的損德讓他照搬了日軍的做法,他和大部分人是爬在樹上的,用干糧袋或背具做了射擊依托。潰軍已經過完,林外的公路現在當得上死寂。

    我不在樹上,我和一組人倒伏在叢林中,卡車和火炮的殘骸之間冒充死人。

    我被命令扮演戰死在緬甸的同袍之一,這是美差,不用爬樹,膽子大的甚至可以睡覺。可我一直瞪著林梢上的天空,惟恐我真的死了。我一直覺得我已經被那輛日本坦克殺死了,現在是我不知所謂的軀殼在游蕩。

    迷龍怕被忽悠死,我同意。暈忽忽沖上我第一次的戰場時,我立刻明白一件事,我唯一擁有的只是我的生命,我如何支配它,是個巨大的問題。我肯定世人怕的不是死,但支配自己的生命是每個人的渴望。

    我仰天躺著,看著樹上的死啦死啦做了一個手勢,然后連我也聽到枝叢沙沙的輕響:銜尾的日軍斥候終于出現。

    我們開始對那些只知注意林外的大路,而對身邊的樹梢和尸骸毫無防備的日軍射擊,步機槍、手榴彈、刺刀,死啦死啦相當陰險地只管用機槍攻擊隊尾,把日軍的退路封殺。

    順利之極,潰軍一直的無所作為是我們最好的掩護。日軍的斥候從此學會不再出現于我們的視線。

    最后兩個日軍逃跑,我們想要射擊卻無法射擊,因為那個燒他四川弟弟的云南佬拔出他的砍刀沖上去攔住了我們的射界,我們看著他在狂奔中劈翻一個,第二個跑得賽兔子,但云南佬真是只打雷不松嘴的王八,他幾乎追出我們的視野。

    我拿槍瞄著,我槍法還可以,可以把那個一直被云南佬叼著尾的日軍干掉。

    死啦死啦攔住我,“別打。別打。我看他能跑多遠。”

    于是云南佬一聲不吭把第二個砍翻了,然后一溜小跑回我們正在收隊的隊形于是我們回歸我們的大隊。

    我們草草收拾了這里的戰場,并打算離開。死啦死啦趕上了那個云南佬兒,他也并不是個喜歡向人表示贊賞的人,但他也從不掩飾好奇,“叫什么名字?”

    那個云南佬兒像我所見的山民一樣耐勞,背著三支槍和一把刀也看不出疲勞,“董刀。”

    死啦死啦瞄了眼那家伙背上的刀,有點兒啞然,“那個那你弟弟懂啥?”

    “董劍。”

    “砍過很多人?”

    那位就有些赧,“這是武術啦沒砍過人,第一次砍。”

    面對著一個全無幽默感的人,死啦死啦只好撓頭,順帶說些全無意義的話,“回頭就要回四川了吧?”

    “嗯哪。”

    “好走。”

    “嗯哪。”

    我很高興看到死啦死啦被人悶得沒話說,而死啦死啦也意識到,則不懷好意地看我,我立刻瘸開了。

    董刀走了很多次也沒走了,就跟著我們混。除了洗澡,他都背著他老弟的骨頭,幾個小時后,我們叫他喪門星。

    這次伏擊讓兩百多潰兵加入我們,即使潰兵也有強弱,強弱以日軍斥候是否敢惹為衡量,于是第二天又有兩百多加入我們。

    當終于到達中緬邊境時,死啦死啦已經有了近千人,考慮到我軍的編制一向內虛外空,可以說他幾乎擁有了一個團。

    我們這群伏擊歸來的人終于趕上了大隊,先趕過迷龍的那掛子鳥人,然后是我們大隊人馬的隊尾。迷龍那幫子人頻頻地張望我們,而我們盡量不去看他們。

    死啦死啦又開始跟拉在隊尾的人嚷嚷:“別拉一個!你后邊要多一具路倒尸,恭喜啦你老兄離路倒尸就又近了一步!”

    三米以內,我姿勢難看地隨著死啦死啦瘸往隊首。

    除了他的團,他還擁有了一批死忠,一群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又沒打過多少仗的年青人不,絕不包括我們,我們已經踏過太多個戰場,一次次從尸堆里爬出來的人不知道什么叫作忠誠。

    死啦死啦看著路邊的那塊碑,上邊標示著離中緬邊境還有若干公里。他轉過身來聽著隱隱的炮聲,炮聲似乎在后邊追趕。他身邊簇擁著一群拼命讓自己顯得鐵血一點兒冷酷一點兒的大小孩兒。

    我不知道虞嘯卿是不是真死了。但我看見又一個虞嘯卿,只是我們不想做他身后的張立憲何書光們。

    我盡量不看那幫小子,只是把望遠鏡遞給了死啦死啦,并指了一個方向。

    死啦死啦沖著那個方向,在遙遠的被我們拋在身后的山巒之頂上看見幾個小小的人影,他們大概也在看著我們,槍刺上飄著小旗那是終于學了乖的日軍斥候。

    雙方都鞭長莫及,死啦死啦也就懶得再看他們,“到你認得的地方了吧?”

    “前邊那座山就是中國的山,因在西南邊陲而稱南天門,下了南天門就是怒江,有一座橋叫行天渡,過行天渡就到了禪達。”我特意停頓了一下,“我們來時的地方。”

    “也是我來時的地方。”說完,他開始沖著大家們嚷嚷,“別拉一個!就快回家了!鐵拐李們,拐起來!”

    絕大部分人都已經走得快和我一個德行了,于是我們振作精神拐起來。

    第六章

    踏上了自己的國土,我們的腳步便松快得多了,盡管還是被死啦死啦謔稱為鐵拐李的德行,但至少從步態上不再像是被鬼追著。

    我這次在隊尾,我們正絡繹地上山,先頭已經絡繹地在下山。我們在緩緩的行進中看著路邊那個女人,她又臟又累,以至她身邊那個約摸五六歲的孩子都比她干凈整潔得多,我們看她,一是因為一個異性引起的必然的好奇,二是因為她身邊停著的那個死人一個須眉皆白的老頭子,看衣服家境還不錯,只是就泥濘來看生前沒少折騰。他像我們這些天見慣的難民一樣躺在路邊,頭下邊墊著衣服卷,誰都看得出他已經死了。

    “過路君子,誰能幫我喪了我的公公?過路君子?”女人念叨著。

    不辣戲謔地使勁捅我的肋骨,“過路君子。”

    “滾。滾。”我說。

    “誰能幫我喪了我的公公?”她隔上十數秒便這么念叨一遍,但瞧來就像念天上掉餡餅吧一樣不抱希望,她并不悲傷,看起來很平靜,但我們已經很熟悉悲傷,所以能無師自通地明白那恰好是早已過限的悲傷。她的孩子也不悲傷,很亮的眼睛讓我們明白這家伙平時絕非現在這樣安靜,他看著我們,像一條對我們不感興趣的小狗看著一群他也明知對他不會有興趣的大狗。

    一道命令從隊首的死啦死啦那里被喊叫下來,近千人的長隊,隊首我們已經看不見,“原地休息!原地休息!原地休息!”

    反應慢的家伙、走暈頭的家伙們還是要撞在前邊人身上,我們擠擠擁擁地坐下來,這時候就有某些好奇心過強的,比如說不辣這樣的貨,累成這樣還是要好奇他走向那兩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兩個活人和一個死人。

    “難民吧?住緬甸的華僑?家里做生意的還是念書的?看穿著家境不錯呢。嘖嘖。”不辣搭訕道。

    女人只是接著念叨:“誰能幫我喪了我的公公?”

    要麻死了后,不辣變得很討厭。有的人一生只需要一個朋友,他怎么頭撞南墻,這個朋友都不會讓他碰壁。不辣于是像被斬成兩段的蚯蚓,蠕動著,嘮叨著,想給自己再湊合出一個朋友。

    “不辣,你給人個安靜好不好?”郝獸醫叫他。

    不辣現在看起來確實很討厭,別人并沒打算回答他的問題他也一勁兒自問自答,就是那種拿街頭遇上的他人的痛苦當作談資的鳥人而那女人顯然有與她曾經的家境相應的聰明,她明白這一點,因明白而根本不看他,她說話幾乎只是因為她已經習慣了原來的韻律,我不知道她已經在這種單調的韻律中等待了多久。

    不辣還在叨逼:“丈夫呢?死了吧?日本人殺的還是緬甸人?這是你公公?很厲害呢,能走到這兒。我們路上撞見好多,能爬上南天門的還真沒幾個”

    我提高聲音叫他:“不辣!”

    不辣回頭問:“么子事?”

    “回來!”郝獸醫說。

    “我又不累。”

    我說:“誰他媽管你累不累?你明知道幫不上忙就滾回來!”

    “我陪她講話,蠻可憐的。”不辣不打算回來。

    郝獸醫說:“這有鏟子。你要真可憐她就把人埋了,好讓她走人。”

    “你都累散了,我哪兒有力氣?走人往哪兒走?禪達?有她吃有她住啊?”不辣只打算動嘴。

    我說:“現在最不缺的就是你這種一分錢一輪船的同情心!都快亡國了你嘆口氣就對得住天地君親師了?”

    剛和我一邊的郝獸醫居然在旁邊為不辣抱不平,“不辣倒也不止嘆口氣。”

    “郝道學你閉嘴!不辣,不回來我拿槍打你啊!”我倒不會真開槍,但我拉了槍栓。

    郝獸醫攔著我,“你不要又亂玩槍。”

    “要得嘞,要得嘞。”不辣說著很不忿地回來了,我現在學小心了,我先退出那發子彈。

    可是回到我們中間,不辣立刻開始播報其實我們剛才都聽得真真切切并且全是他一堂的新聞,“她是華僑,全家都在緬甸做生意,人家家世不錯的,全讓打仗給搞胡了。她丈夫死了,公公上到南天門也病死了”

    蛇屁股揶揄道:“這是你說的還是她說的啊?”

    “這種事我見太多了。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不辣吹噓。

    我拿話堵他:“沒人想知道怎么回事。”

    惰于思的人偶爾也接近真理,不辣幾乎猜對十之八九。僅需要補充兩條:她舉家包括娘家和夫婿家在一周內毀于戰火;她的好家世也讓她受過好教育,和不辣比堪稱學富五車,實際上她是那類能把書的精華讀進人的生命的少數派。

    我們聽著車聲轔轔,那輛破推車在這漫長的山路上恐怕已經把輪子都硌變了形,但架不住迷龍老哥招募的人力,老遠就能聽見那貨地主喚長工似的吆喝:“加把勁兒加把勁兒!康丫你這回下坡可把牢了!還會開汽車呢你!”

    “你給我個汽車來開。”康丫頂嘴。

    傳來一陣巴掌聲,毆打聲,康丫喚痛聲。

    我們便沉默,我們轉開了頭。

    我們明白迷龍,但他仍是我們的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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