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他以往的評判標準,酒井高明和三浦太郎這種人,無疑屬于懦夫和敗類。可偏偏兩個懦夫和敗類,為游擊隊帶來了大伙眼下最需要的東西。偏偏兩個懦夫敗類,把他印象里的小鬼子,從一堆窮兇極惡的符號,變成了一群活生生的人。
他們居然也怕死!居然也不是每個人都喜歡打仗!他們居然也會為了撈錢就鋌而走險!他們中間居然也有人希望庸庸碌碌的活著,平平安安地走完這一生!
到底是鬼子中的勇士多一些好,還是像酒井高明這樣的懦夫和敗類更多一些才好?一時間,趙天龍發現自己心里居然有點兒矛盾。“下次戰場上遇到,希望你們倆別主動往老子槍口前面鉆!”望著對方矮小枯干的背影,他心中默默地祝福。同時用力按了一下腰間的盒子炮,讓金屬的冰冷驅散自己心中的胡思亂想。
走在他前面的張松齡三人動作很快,只是逛了五、六個攤位,就湊齊了先前答應給酒井高明的全部貨物。價格基本上跟張松齡在帳篷里隨口報出的不相上下,質量在整個集市上,也屬于絕對上乘。有個別商販見客人是跟在榷場主事者身后的,還刻意包了一袋子用糯米熬出來的糖糕,免費請大伙品嘗。喜得酒井高明和三浦太郎二人眉開眼笑,不斷地雙手合十,向攤主表示感謝。
自有負責照看市場的小游擊隊員過來,請賣了貨的攤主們到榷場入口處的市場管理部門去結賬。張松齡和趙天龍兩個則幫客人將貨物打了包,放在了馬背上,然后一路護送對方離開了榷場。又往前走了一百多米,兩位客人也跳上了坐騎。在抖動韁繩的一瞬間,酒井高明忽然又低下頭來,看著張松齡的眼睛,很是認真地說道:“張君,你也想辦法給自己存些錢吧!這場仗無論誰輸誰贏,戰后恐怕都會有一段很難過的日子熬。即便軍隊里一直管飯,家里的長輩和晚輩們,總得有錢去買一口吃的!”
“我記住了!你也多保重!”張松齡點點頭,心中突然涌起了父親那充滿慈愛的面孔。已經快離開家整整兩年了,也不知道家里頭現在變成了什么模樣?自己“死而復生”的消息應該沒傳播開吧?!當地的小鬼子沒找父親和哥哥麻煩吧?!唉!都怪該死的小鬼子!
想到自己被害得有家難回,他忍不住揚起巴掌,朝著戰馬的屁股狠狠拍了一記。酒井高明的坐騎吃痛,“咴咴咴”發出一連串抗議,撒開四蹄,風馳電掣般跑遠了。
張松齡的思緒也被馬蹄聲帶著飛到了天上,從半空中俯覽萬重關山。關山之后,是一望無際的華北大平原。自己的家,就在平原的盡頭。中原的春天馬上要過去了,院子里的那顆杏樹,此刻又該結滿毛茸茸的小酸球球了吧!
“怎么了,想家了?!”發覺張松齡的情緒有些低落,趙天龍關心地詢問。
“有點兒!”張松齡不想對好朋友隱瞞,輕輕點頭。“以前每年這個時候,我老家那邊,都會組織起一支商隊到草原上販賣貨物。以前是我爹帶隊,后來我爹老了,帶不動了,就把帶頭人的位置傳給了我大哥。”
“那你這幾天留意一些,說不定能遇上你哥呢!”趙天龍笑了笑,故意拿話引張松齡開心。
“很難!”張松齡長長地嘆氣,不想再說話。隨著年齡的增大,閱歷的增長,他的頭腦也越來越清醒。以前一些原本懵懵懂懂的事情,現在回想起來,總能從中找到或者感悟出更多的東西。就拿去年在張家口遇到自家大伙計趙二的事情來說吧,當時此人對他那么熱情,那么寬厚,卻從來沒提議讓他抽空回家去看看!
張松齡當時沒察覺出什么,但過后回憶起來,卻隱隱感覺出了趙二眼里的疏離。他不希望自己回去,以免現在的身份拖累家人,拖累店鋪里的伙計和周圍的鄉親。雖然自己現在正做的事情,就是為了他們,就是為了早一些結束他們當亡國奴的日子!
草原上的春天雖然來得晚一些,但此時此刻,月牙湖上的冰面也早已經融化殆盡。微風將水汽從湖面上吹來,掃過去年冬天曾經被人為焚燒過的地面,竟然在一片焦黑之上,隱隱渲染出幾抹綠意。令人一眼看去,竟以為地獄被春風拖回了人間,似夢似真,渾然忘記了身在何處。
“這個.......”陪著張松齡在湖邊發了一會兒呆,趙天龍又想起另外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低聲提醒,“與小鬼子做生意的事情,最好不要讓讓太多的人知道。否則,以后難免會產生誤會!”
“我知道,除了你,王隊長和鄭小寶之外,目前沒有第五個人知道這件事!”張松齡的心緒迅速從遠方別拉了回來,點點頭,低聲答應。
“你說,你說咱們王隊長,王隊長會向上面匯報這件事么?上邊知道后,會不會覺咱們這樣做,太沒有原則?”趙天龍總覺得心里頭不安生,繼續低聲提醒。
“上次跟王隊長說起酒井想做生意時,咱們這邊還沒有電報機呢!”張松齡想了想,笑著搖頭,“這次酒井高明來得有點兒突然,我也沒來得及跟王隊請示。不過買賣已經做完了,請示不請示都沒意義了!如果王隊不高興,或者上級部門對此有不同意見的話,我一個人頂著便是!”
“什么意思啊,你?!”趙天龍瞪了他一眼,怒形于色,“有我在,怎么會讓你一個人頂著!還是那句話,咱們倆有難同當,有福同享!”
“好!”張松齡伸出手,笑著答應。
趙天龍將巨大的手掌揚起來,在半空中與他相握。明亮的眼睛里,充滿了友情的溫暖。
_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