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群英(一上)張松齡趴在草地里。脊背上裹著厚厚的青草,汗水透過布衫,沿著草根淅淅瀝瀝往下淌。然而他卻不敢翻動身體,讓太陽去烘烤被土壤里的濕氣蒸得又冷又僵的腹部,運輸隊馬車聲已經清晰可聞了,萬一被押車的鬼子和偽軍發現了偽裝的破綻,他這一早晨遭的罪就要前功盡棄!
仿佛故意要考驗他的忍耐力,鬼子的運輸隊走得極慢。十分鐘前距離他不過是兩三千米,十分鐘后,居然還沒踏入道路上預先布置好的陷阱。張松齡急得渾身發癢,眼睜睜地看著一滴一滴透明的汗珠從自己扣在扳機上的手指尖滑下來,一滴一滴落到槍身下的草葉上。在草葉的邊緣凝聚成更大的一滴,倒影著他寫滿無奈的面孔。
老疤瘌提供的情報有誤,為車隊提供沿途護衛的,不是一個小分隊的鬼子或者偽軍,而是一個小分隊的鬼子和偽軍。趕車的也不是什么隨便從民間雇傭來的車把式,而是清一色的蒙古族壯漢,個頭都跟張松齡差不多高,肩膀卻比他寬出足足一倍有余。并且大部分人腰間都別著短家伙,或者盒子炮,或者王八盒子,或者是不知道來自哪一國的古怪武器。不用猜,也知道是老藤田老鬼子把某個王爺的私人衛隊給借出來了,存心要讓沿途大小馬賊們掂量掂量自家斤兩。
張松齡雖然年青氣盛,卻也沒自大到以為憑著兩個人可以打敗一個加強排的程度。昨天傍晚遠遠地看了一眼車隊的規模,就建議趙天龍放棄這次行動。反正有從老疤瘌手里賣槍得來的那三百多塊大洋,已經足夠哥倆個大魚大肉吃到綏遠,沒必要再冒險打日本人車隊的主意。(注1)然而趙天龍卻立刻將頭搖成了撥lang鼓,“不行,不行!見到鬼子人多就自己認聳,傳出去,我趙天龍以后還怎么在草原上混?況且咱倆就這樣兩手空空去見傅作義將軍,人家怎么可能把咱們當盤子菜看。必須先在黑石寨附近折騰出點兒動靜來,讓傅作義那邊知道草原東部有你我這么兩號人物,然后再過去…….”
“你入云龍的名頭還不夠響亮么?我沒出張家口之前,幾曾經聽人說起過你!”張松齡當時被氣得鼻子冒煙,扯著對方的馬韁繩嚷嚷,“什么黑胡子黑,白胡子白,什么前貝勒,后國公…….”
“錯了,是后貝勒,前國公……”趙天龍得意洋洋的糾正,然后忽然變得滿臉驚詫,“你怎么知道我是入云龍的?我記得我從來沒跟你說過.......”
“你就差把入云龍三個字寫在腦門上了!”張松齡沒好氣的回應,“虧人家還說草原上沒幾個人能認出你來!”
“嘿嘿,嘿嘿,虛名,虛名!”趙天龍顯然因為張松齡曾經聽說過自己而得意,伸開大巴掌在耳邊扇了幾下風,笑著表示自謙。“其實認識我的人還真不是很多。我以前很少找幫手一起干,這回的點子實在有些硬,所以才不得不拉上兄弟你!只要咱們哥兩個把這趟買賣做成了,兄弟你的名頭,一炮就能打響。到那時,非但鬼子們巴不得你早點兒離開這兒,草原上的各路英雄豪杰,只要提起你,也會先挑一下大拇指!”
“挑一下大拇指有什么好處?又不能讓我多一塊肉!”張松齡才不在乎被幾伙馬賊們當作英雄崇拜,撇了下嘴,將聲音稍稍壓低,“我說趙大哥,你別這么倔行不行?!人家可是五六十條槍,咱們這邊就哥倆個。況且即便把敵人全殺光了,咱們也趕不走這么多馬車啊。從這里到綏遠可是上千里路呢,到時候小鬼子重兵圍追堵截,還不是得把貨物全扔下?!”
“誰說我要把敵人全殺光了。咱們這行的規矩,你到底懂不懂啊?!”趙天龍用看白癡一般的目光看著張松齡,低聲反問,“拿光貨物還殺人,那是一錘子買賣,腦袋被摔過才那么干呢!咱們這行的規矩是抽貨物的兩成半,誰也不能例外。哪怕貨物的主人是小日本兒,來到草原上,也得遵守咱們的規矩!實話跟你說吧,這錢別人不敢收,我趙天龍,還就是收定了!兄弟你要是害怕,盡管拿著大洋自己走!當我趙天龍沒認識過你!”
“誰害怕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害怕了。老子跟日本鬼子拼命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瞎轉悠呢!”畢竟還不到二十歲,張松齡的火氣一下子就被激了起來,丟下對方的馬韁繩,大聲罵道,“你要發瘋,好,老子就陪著你瘋。反正老子這條命也是撿回來的,大不了再給閻王爺還回去!”
“這就對了么?”趙天龍立刻笑了起來,眼神詭秘得如同偷雞得手的狐貍,“我入云龍看上的人,什么時候走過眼。”
一看到對方臉上的笑容,張松齡就明白自己中了激將法。冷哼一聲,撇著嘴道:“謝謝了!,但我覺得還是讓你看不上的才好!至少能活得長久些!”
趙天龍繼續齜著牙偷樂,仿佛占了天大的便宜一般,“兄弟你先消消火,聽我跟你說。收買路錢這事兒啊,我可比你在行得多。你知道咱們這邊就兩個人,可小鬼子那邊沒人知道啊!況且眼下明面兒上是咱們兩個在打車隊的主意,暗地里,還不知道還有多少雙眼睛在偷偷地盯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