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為何,柳貴妃心中微微一頓,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在那青衣男子身上。
男子約莫二十一二歲的模樣,容貌清秀,神情淡漠,但舉止間卻有著一股特殊的氣度,顯得不同常人。他穿著普通的絲綢青衣,看起來很是尋常,但那料子卻是江南最好的云錦料,而身上的飾品也同樣如此,看似普通,用料卻都是極好的,顯然身價頗為富裕。
偶爾抬頭,遙望著白衣庵,青衣男子的眼眸中會流露出一抹哀傷。
柳貴妃微一轉念,便猜出了來人是誰,沒想到顏昭白一介商賈,竟然也能夠如此氣度,顯然并非池中之輩,如果能夠為燁兒所用,燁兒更是如虎添翼。柳貴妃想著,微微一笑,慢慢放下了車簾,將那男子隔絕在她的視線之外。
綠樹青山之間,華轎內外,就此擦肩而過,各自奔向前路。
顏昭白絲毫也不知道剛才路過的車隊是什么人,他的心思都在白衣庵的顏明月身上。明月的病情已經越來越重,以至于趙大夫已經不肯再施針救治,只是吩咐熬制參湯……這就等于宣判了明月的死刑,如今只是拿參湯吊著命而已。想到這里,顏昭白覺得肝腸寸斷,疼得難以忍受。
當他來到白衣庵的后院時,院內正一片忙亂。
顏昭白心中頓時浮起了不祥的預感,急忙拉住一人問道:“出什么事了?”
“顏公子你來得正好!”那人卻正是裴元歌身旁的侍女木樨,她神色慌亂地道,“剛才顏小姐突然病發,情況好像很嚴重,我們皇子妃嚇壞了,如今紫苑姐姐正在為顏小姐施針。不過她說,她也只能救一時的急,還得去請顏小姐平日里慣用的大夫。”
不等她說完,顏昭白已經一陣風地朝著顏明月的院落趕過去。
顏明月的脈象十分雜亂,紫苑一時半會兒也無法診治,只能勉強用針灸和參湯吊著她的命。好在趙大夫及時趕到,他對顏明月的病情和脈象很清楚,只是顏明月已經病情已經到了最危急的時候,尋常藥物已經難以生效,而連刺了幾針,似乎都沒有太大作用,顏明月仍然氣息奄奄。
“顏公子,老夫早就說了,令妹的病情能夠活到這個年紀,已經很難得了。如今沉疴并發,已經是藥石罔效,老夫實在沒有辦法了!”湯藥喝不下去,針灸沒有用處,趙大夫也無能為力,其實顏明月這會兒已經是病入膏肓,沒有救治的可能性,這點他早就跟顏昭白說過,應該要準備后事了。
但是顏昭白執意不肯,一再懇求他救治,趙大夫這才隨他上山,但眼下,他實在是沒辦法了。
顏昭白如遭雷擊,撲到顏明月床前,嘶聲喊道:“明月!明月!”見她雙目緊閉,一動不動,又揪住旁邊趙大夫的衣領,發瘋一樣地喊著:“你救她啊!你救她啊!趙大夫,我求求你,你救救她,救救她,不管怎么樣都可以,你救救她啊!”
明月……。
從很早之前,他就知道,明月身體不好,胎里帶來的病,好不了了,早晚有一天會離開。之前趙大夫也已經明,他也做好了各種準備,將產業托付給裴元歌處理,自己隨顏明月離開。他以為,連死亡他都應做好準備,不會再擔心害怕什么,可是,當這一天真的來臨時,他卻發現,他還是無法承受。
“明月,你醒醒……明月!”顏昭白聲嘶力竭地喊著,“趙大夫,求求你,我不指望你能救活明月,至少,你讓她醒一醒好不好?你讓我跟她說句話!我答應過她,我會陪她到最后的,至少,讓我跟她說幾句話,趙大夫,求求你!求求你了!明月,你醒過來啊,明月!”
是他錯了,他不該下山去請趙大夫的,他應該一直陪在明月身邊的!
居然,連最后一面都沒有見到!
裴元歌想起她之前說的話,她說,老天爺不會讓明月就這樣離開,一定會給她機會。明月說,她說的話,會讓明月有種相信奇跡的力量,可如今,明月奄奄一息地躺在那里,她卻又能夠做些什么?面對生死,那些信念,就好像是笑話。
淚水不知不覺地涌了出來模糊了視線:“趙大夫,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如今已經是藥石罔效,老夫是真的沒有辦法了!”趙大夫搖搖頭道,如果可以的話,他也很想救活這位顏小姐。
一直在床邊的紫苑終于忍不住發作道:“顏公子,你冷靜點好不好?你這樣子,我都沒有辦法替顏小姐施針了,你到底是想要顏小姐活過來,還想要要她死啊?”
聽到“活過來”三個字,顏昭白立刻緊緊抓住紫苑的手腕:“姑娘,你能救明月?求求你,救救她,至少讓她醒過來,求求你!”
裴元歌也急促地道:“紫苑,你一定要救明月!”
聽到自家小姐說話,紫苑忙道:“皇子妃放心,我會盡力的。”說著向趙大夫道,“我看顏小姐的脈象,似乎是天生的體弱,針灸的效用不大,必須利用藥物的藥效才有一絲可能讓她醒過來。趙大夫,你診治顏小姐的時間長,對她的情況應該更了解,我沒有說錯吧?”
趙大夫點點頭:“姑娘所無誤,不過顏小姐現在根本喝不下湯藥啊!”
“那藥浴呢?通過熱氣打開顏小姐的周身氣穴,讓藥物的療效通過毛孔進入身體,或許還有一線可能。”紫苑沉聲道,“不過,顏小姐的脈象太復雜,我不敢確定藥材的比例,這點需要趙大夫指點我才行。”
趙大夫眼前一亮:“藥浴?老夫怎么沒想到這個辦法?如果藥浴真的能夠讓藥效進入顏小姐體內發揮作用的話,的確有可能讓顏小姐醒過來。如果輔以針灸的話,效果應該會更好!事不宜遲,我這就去準備藥材和浴湯,不過,顏小姐浸浴之事,恐怕還要姑娘多多費心。”
畢竟他是男子,多有不便。
兩人商量著,立刻分頭行事。因為顏明月在此休養,藥材一應俱全,因此浴湯很快就弄好了,紫苑和裴元歌,以及丫鬟們扶著顏明月入湯。而顏昭白等人因為是男子,被紫苑趕了出來。望著緊逼的房門,顏昭白心急如焚,卻又不能闖進去,幾乎崩潰。
“出什么事了?”旁邊傳來問話聲,卻是宇泓墨。
他原本正在京禁衛處理公務,突然聽說宇泓燁和柳貴妃到白衣庵的消息,又想到裴元歌今日要到白衣庵見顏明月,放心不下,立時便趕了過來。看到院子內一片忙亂,忍不住詢問原因。
旁邊自然有人告訴他經過,聽說是顏明月兵法,并不是元歌出事,宇泓墨稍稍放心。
“砰——”旁邊傳來一聲悶響。
宇泓墨轉頭望去,卻見顏昭白一拳砸在了旁邊的樹上,他并未習武,身體文弱,但這一拳卻讓那顆粗壯的大樹猛烈地搖晃起來,樹葉簌簌而下,可見顏昭白這一拳的力道。這時的顏昭白,神情是一種徹骨的絕望,以及憤恨不平:“為什么是她?明月她心底那么好,為什么老天爺卻要她這么早死?為什么偏偏是她?”
盡管宇泓墨心地冷硬,但看到顏昭白這樣,也忍不住有些感嘆。
尤其想到,之前元歌染上疫病,臥床不起,又一直找不到救治辦法時,他的焦慮彷徨恐懼,由己及人,他隱約能夠體會顏昭白此刻的心情。元歌臥病兩個月,他就幾乎癲狂,何況顏明月從小身體就不好,顏昭白…。一直都生活在失去顏明月的恐懼中,這時候心中的慘痛想必更加強烈。
輕輕地吁了口氣,宇泓墨正想要勸慰他幾句,突然間目光凝滯,眉頭緊蹙。
他和顏昭白只有幾面之交,而顏昭白又一直神情淡漠,表情平靜,宇泓墨是第一次看到他這樣悲痛絕望的模樣,而眼下,以他的角度看過去,正好看到顏昭白大半個側臉,微微低垂,眼眸中變換著悲痛絕望憤恨的模樣……。這樣的角度,這樣的表情,竟然讓宇泓墨有種陌生的熟悉感。
柳貴妃!
這樣的角度望過去,這樣的神情,宇泓墨竟然覺得顏昭白有些像柳貴妃!
而且,顏昭白現在似乎也是二十一二歲的模樣,比他大不了多少,年齡似乎也吻合……如果說,真如他所猜測的,李明昊并不是真正的宇泓燁,難道說——會是顏昭白?可是,顏昭白不是惠州富商顏越之子,顏明月的哥哥嗎?不……。不對,如果說他真的是顏明月的親哥哥,又怎么會對自己血脈相連的妹妹產生感情?難道說……。
宇泓墨瞳孔驀然放大,心劇烈地跳動著,目光凝定在顏昭白的背部。
真正的宇泓燁,背上應該有塊胎記,是從出生就帶著的。
顏昭白……有嗎?
_f